我从来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也从来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我的身心很冷硬,才能硬得对自己如此残忍,逼迫自己日日在病床前做孝子,伺候病中的陈德兰。
我若是不在她床前的话,她都不肯喝伊德温管家喂的药了,打算就这样自暴自弃去死掉赎罪。
我还没有查到生父的下落,怎么肯放过她轻易去死!死亡对她衰老的躯体来说,真是太轻松便宜了。
我日日摆脸色让她品尝亲人的精神暴力,以这种方式奉还她这多年来对我的抛弃,我总是冷言冷语折磨她,可她反而感到好受,曝光了一切后,得到惩罚安心踏实了。
喝完闻着便发苦的中药,陈德兰回想着许多年前的光景,启口回忆,做舞女那阵子她跟几个不同的男人上过床。前几个男人不知去向,她逢场作戏对这些男人并不了解,况且他们只是不起眼的盲流。
倒是最后一个男人后来的照片她保存着,她有一张他的照片,他们现在还有一点来往,不过只是单纯的老朋友了。这个男人以前没什么出息,她看不上,后来他去参军打出了名堂,有战绩立功很快做了上校,便与冯桥爵士还有当时上海那一派名流合过照。
机缘巧合下因为冯桥爵士,陈德兰才存有他的照片,她缓缓戴上眼镜翻出合照指给我看,夸起这人大器晚成,她错过了,她真是押错了宝……
很遗憾在他成功之前,她已经攀上了冯桥爵士,否则她会带着我去和军官在一起,让军官做冤大头的。至少他当时爱得她糊里糊涂,很可能愿意这么做,这些年他也对她念念不忘。
可惜她为了寻我,已经没有心思再风花雪月了,冯桥爵士去世后,她因为我拒绝了很多个名利双收的好男人。她一心只想找到我,补偿我,让我们母子阴阳相隔之前,了却遗憾。
听着这些,我是见鬼的表情,陈德兰微弱一笑保证,这是真的。
我认出了这位上校,他是当初帮过我的那个军官,真是孽缘。母亲留下的风流债,在我危机时刻,无意间确实铺路补偿了我,我们共同欠了军官一笔债。
陈德兰说他已经退休了,如今住在军区大院,而且他为了她终身未婚,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过来探望她,一起散步说说话便已满足。
军区大院戒备森严,陈德兰帮我打点了一下,我便能去见他了。军官不见得有多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青春一些,他身姿依旧如年轻时候一样挺拔,那从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气势便与寻常人不同,有一股杀伐锐气,但是他面对我的时候很收敛气度,一如既往很平和稳重。
军官知道我的来意,陈德兰给他写信了。我们见面时都有些生硬无措,突然冒出个这么大的男人来认亲,他也有点不自在,而我手脚无处安放,很局促,他便邀请我坐下。
直到我讲起以前军官救过我的事,他眼里渐渐出现恍然大悟的情绪,便与我相熟多了。他很庆幸,自己当年动了恻隐之心,竟救到了陈德兰流落在外的儿子。怪不得,他觉得我的眼睛像她。
我一想到我的父亲有可能是一位军官,我便迫不及待要去做亲子鉴定,亦感到害怕。
我们一起去做了亲子鉴定以后,结果出来了,令彼此很失望,不是父子关系。他比我更希望我是他与陈德兰的儿子,他说出了这句心底话。
所以因为我是他心上人的儿子,他对我很照顾,也问我,可以收我做他干儿子吗?他很喜欢我们母子。
我问他为什么喜欢陈德兰这种女人。
他便大致讲起他们之间的故事。陈德兰在他很穷的时候,资助了他不少物质,还给过他救命钱,并去他家帮他照顾生病的老母亲。她是一个善良的舞女,但是很现实,她既有嫁给有钱人的实际梦想,也保持着一种良心未泯的善良。
她照顾他妈妈的那些日子,他就觉得此生是这个女人了,他认定了她,想要与她结婚。他认定一件事就不会变。他老母亲也不嫌弃她的出生,觉得女人都不容易,而陈德兰还是一个在外打拼很不容易的孤女。
我可不觉得她善良,至少她对我狠心与歹毒。她对一个陪客都能做到如此,前半生对亲生儿子实在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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