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慧卓葬礼几个月以后,我在一家面包房遇见故人,得知了一件无法言说的真相,才得以使那个弥天大谎见了天日。
失去慧卓的第九十六天,我用尽力气骑车运动去了很远的区域,当我路过一家面包房买早餐,听见有人叫后厨某位师傅的名字——苏恩。我终于停顿了下来,自问,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恩吗?!我进去一查究竟,果然遇到了童年的老伙伴。
我和苏恩之间变化很大,在试探的三言两语后,定神缓慢认出了对方。
等苏恩忙完了工作清闲下来,我们坐在外面的桌椅上叙旧,苏恩为童年吃过皮斯的事,向我郑重其事道歉。
时隔多年,我早已原谅了这个懂得忏悔的从犯。
苏恩后来再也没吃过狗肉了,他一直因为这件事很愧疚。他后来做了面包房的学徒与长工,也娶妻生子,平淡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只是时不时想起我们。
苏恩说,我们隔了几十年能够重遇,能向我再一次道歉,得到了我的原谅,他心底真是轻松了不少。
至于另一个害死皮斯的主谋,倒不像苏恩这样记挂我。
阿秉改回原名为阿柄了,阿柄爱上了吃狗肉,他开了一家狗肉铺子店发家致富了,苏恩倒是因为第一次被迫害狗的阴影不怎么和阿柄来往,虽然阿柄后来对他不错。
万物平等弱肉强食,他们最大的错误是吃别人的狗,以及我因爱狗自己不吃狗肉,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渐渐我和苏恩提起慧卓前不久去世的消息,再由此提起,我用法兰绒布和观音玉佩的信物找到父母的事。“他们贴满寻人启事,登了新闻,登到了上海来,我们互相找到了对方。只是慧卓直到去世都没有找到家人,他死前很想见到亲生父母……”说到这里我一度说不下去,因为我想象不了那如果成为我的噩梦,我会有多么痛苦得抱憾而终。
苏恩听到我这些话,沧桑了不少的面孔有些错愕,他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让我内心警铃大作的话,“慧卓……他……他竟没有告诉你吗?啊……他真够义气……这个男人真可怜……做到了这种地步……天……为了你,他连死都没有回家吗?”
“你在说什么?”我心跳逐渐变得加快,看着桌上喷香松软的面包,已毫无食欲。
苏恩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便告诉了我那个慧卓隐瞒了几十年的真相。
小时候,苏恩见我总是神神秘秘检查什么,才悄悄问慧卓我在干吗。我和慧卓冷战的期间,他们走近了一点,便聊起了法兰绒布和观音玉佩的事。
慧卓因为听见苏恩带有苏州口音说话感到很亲切,很熟悉,可他也对上海话熟悉,他觉得真奇怪,自己到底是哪儿的人呢?
他们讨论着这些触及心灵的事情,在一个深夜里,慧卓便告诉苏恩,我小时候哭着说没有什么能让我找到家的时候,慧卓便把自己的法兰绒裤子和观音玉佩都给了我,刚开始只是为了哄我,他骗着我安抚说,这是我身上的信物,是爸爸妈妈给我的东西,可以找到家。时间久了,我就把这些当成了真的,将错误的记忆续上了,以为这两样信物都是自己的东西。我总是拿着慧卓的信物聊以慰藉,不肯相还,慧卓只好存放在我这里了,让这两样物件起到宽慰我的作用。
听到这些内幕,我整个人僵硬呆滞,脑中一片空白,耳鸣得厉害,嗡嗡响着……
我苍白笑着劝苏恩,别为了报复我当年揍他的陈年往事,给我开这种可怕的玩笑,你傻啦吧唧的,当心我给你一拳。
苏恩轻握我绷紧的肩膀抚上,似乎想令我放松,他蹙起眉头,启口道:“成滨,是真的,我发誓如果我骗你,我不得好死。我小时候想过告诉你,慧卓始终拦着我,他说你要是信念崩塌,会很伤心的,也没了希望,他把他的希望分给你一半,能让你快乐一点儿。但是慧卓已经不在了,我想不到他如此伟大,把他所有的希望都无条件给了你,我觉得作为唯一的知情人,我有义务告诉你,他为你付出的一切。”
苏恩也没有缓过来,他喃喃,慧卓真的很好,是个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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