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慧卓继续在外滩码头卖艺流浪,在此流连忘返,这里的海岸摊贩与附近的店铺最近生意不错,人群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我们从中也能多赚点生活费。
晌午休息下来,慧卓慵懒地坐在护栏上,吃着提琴少年家打包给我们的面包点心,有一搭没一搭聊道:“西奥菲勒斯的两个名字都有保平安的意思,他身体跟子傅一样一定很不好,让父母万分担心,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你怎么知道西奥菲勒斯是保平安的,瞎扯吧,你也没听过几个洋名。”我跳到护栏石柱上蹲着说:“你那身子骨也没好到哪儿去,你多锻炼锻炼,免得我担忧,你就可怜兄弟心吧。”
“好吧。”慧卓是这样理解的,“你记得神父为其他班一个身体差的小孩子取名西奥菲勒斯吗,我后来在father那里学英文的时候,他跟我说,西奥菲勒斯是上帝的友人的意思,上帝会保佑他的。”
“噢,谁知道,也许是安慰小屁孩的呢?反正我不相信那些鬼啊神啊的,宗教更是神神叨叨,奇奇怪怪。”我不感兴趣,只嚼着面包饼干吃得嘴巴发干,喝了口壶里的水。
“不相信的话,你还怕那刀马旦回来索命。”慧卓扔帕子过来叫我擦擦嘴角的面包屑和奶油,说我吃得一塌糊涂,也不是三岁小孩了。
“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肯定不信了,只是觉得那些事晦气。”我伸出舌头在嘴周围大舔了一圈,把食物残渣都舔掉。他嫌我恶心,我便做鬼脸凑到他面前去,想舔他嘴上的点心渣,他跑来跑去躲着我,骂我是一个变态。
我几步追上慧卓以后,用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和脑袋夹着不放,并在原地转圈折腾他,彼此又笑又骂,乐此不彼,他总不是我对手,次次叫我不要闹了。
我哪肯,逮着机会小小欺负了慧卓几下。
我们在码头这里晒着阳光追逐跑来跑去的时候,忽然有一瞬间,我从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高贵背影,虽然没有披肩,但那个女人婀娜端庄的身影很像我记忆中仅残存的画面轮廓。
我耳边似轰然一声响地耳鸣起来,呆滞静止数秒,自己脑海深处重复浮现背影一幕幕的画面,强烈唤醒了我的记忆。霎时间,我全身血液仿佛急速循环沸腾了,犹如烧开的水壶蒸汽直冒滋啦滋啦尖锐气响!犹如吹响的笛子急促长鸣不止,也如凄声鸟鸣,各种嘈杂的声音,在我脑里骤然绷起的神经线上刺耳顽劣演奏起来。
在那瞬间,我满面的笑容凝固,下意识猛然脱开还没站稳的慧卓,便疯狂拼命地追跑过去,我在水泄不通的人海里不断推着那些碍眼的人群,大喊着妈妈!妈妈!别丢下我妈妈!妈妈……我看见你了……妈妈……
那个背影很快消失不见了,我跌跌撞撞,跑得动作太大,途中被地上凸起的障碍物绊了一脚,倏然摔飞了出去,摔得很是狼狈,直接从地面上滚到了海岸边的阶梯下面去,摔出了后劲儿很痛的伤。
我忍着疼痛想爬起来继续找妈妈的影子,可是我疼得在地上瘫躺了好一会儿,那个影子早就不见任何踪影了。
好半天才追上来的慧卓迅速下阶梯从地上扶起我,他很心疼地劝我,你大抵眼花了,或者又出现幻觉了,激动得自己落得满身伤,何苦来呢?
我这次真的看见了我妈妈。争辩过后,我擦干眼泪,掩饰自己的狼狈与失落,低声说,也许是我眼花看错了。
这样的事,在我们最小的年纪也频繁发生过,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发作了。那时候我总这样追着路人把慧卓折腾得气喘吁吁,我每每见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就上去认妈妈,与陌路人纠缠不清地哭,也在慧卓面前哭闹打滚。
而今十岁出头的我学会了控制自己,但我仍旧失魂落魄了很久,我在水岸边来来回回地走着,到了傍晚,我们终于坐下来吃饭休息的时间,我才发现,下午的时候,慧卓身上被我没注意搞得摔出来的伤口。我愈发内疚向他道歉,在看到我的鞋带散了以后,自己忽然之间泪流了。
我哭得稀里哗啦,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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