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师父和那个乡下老头大不一样,他不爱说话,一路上只是闷着头走路,我听见他哼了两句歌,听不真切,见他不爱说话,我也不便问他。我对他的初步判断是:一个沉闷的有冤气的老头,他的来历有点神秘,他的现状却充满尘世的气味。在漫山粉红色的桃花映衬下,他的红袄绿裤显得又是奇怪又是天真。我走在他的后面,看着他轻捷地走路,宽大的红袄绿裤飘忽着,在山路上跳跃不停,像两块连在一起的光斑。我想,他也许是个明朗单纯的没有多少过去的人,他到此地三十年,只是为了某一样必不可少的等候,或者竟是拒绝一种辉煌……
走进了竹林,就是到了山的顶端了。明月寺在竹林的掩映里,这是一座小庙,庙身陈旧的黄颜色里,有人间多少年烟熏火燎的气息。进了门,眼前一黑,过了片刻才看清室内的陈设。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摆在屋子正中的木龛里,我看见高高的木龛后面有走廊,客房大约就在走廊里面。我想,有月亮的夜里,月光会浸洇这孤寂的走廊。
我迫切希望看见薄师父。
薄师父从木龛后面走出来。一看见她,我就知道这是薄师父。她是个清瘦的老妇人,薄薄的身体,薄薄的头发,皮肤是暗白的,带着一点灰,与这幽暗的屋子很相配。她的眼神很特别,清而亮。她看人的时候,眼神专注,让人感到里面仿佛有许多要紧的内容,但仔细朝里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像水一样的温情从眼神里流泻而出,慢慢地流过来,不知不觉中被这温情渗透。清凉而纯净的渗透,不想抗拒的渗透。
明月寺前的月光大约也是这样的。
她看了我一眼,说道:“要不要求签?”又补充了一句:“我这寺里的签,和别处不一样,不分上中下签。只要签上说的话对你有些用处,那就是上签。”
于是我在观音面前焚香、磕头,在竹筒里抽了一支签,上面说道:
海市蜃楼
过眼云烟
落花流水
浮生若梦
我突然不可抑制地感到悲戚:人所建立的一切,都是用来毁坏的。人又不能不建立一切,要不然,我们毁坏什么呢?
薄师父又注意地看我一眼,说:“求签就像读书,在信与不信之间,最好。”
我问她:“那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她素白的脸上略略有些笑容了,她说:“这个我说不清楚。”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喜欢泾渭分明。”
我突然有个感觉,薄师父以前可能是个教师,如果她是个教师的话,她一定是语文老师。我立刻把我的感觉对薄师父说了。我看见她先惊后喜,喜悦之色在脸上一掠而过,代之以淡淡的悲戚。
我想我是无意中触到她心底的一些痛了,这不是我的错。她到这座寺院里来这么多年,也许从来就没有人触动她心底的痛,这么说起来,我与这个老妇有缘,因为我隐隐约约看见她的伤痛了,并且为无意中的发现而歉疚。
她不说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但我陷入无言的时候,薄师父却说话了:“我领你看我种的花去。”
她领着我转过木龛,来到走廊上。这是一条曲折而宽敞的走廊,也因为年久,廊柱和滴水檐上的漆都剥落了。地面上铺的青砖碎了许多,碎缝里长着青苔,青苔又顺着砖缝爬到了粉墙上。她一路指给我看:这是客房,这是她和罗师父的卧房;这是厨房,这是饭厅。还有一些小小的不知派什么用场的房间,里面胡乱堆着木料、绳子,或者摊放着菜干。总之,这里是地道的居家模样,薄师父和罗师父也就是一对俗家的乡下夫妻。
走到走廊的东头,她打开一扇门,是一间过道,后门的外面,就是一片平缓的向阳山坡,山坡下面是一望无际的明月湖。当然,你面对着湖不能不看湖,你看了湖之后,不能不被山坡上的田地所吸引。山坡上一畦畦的菜地和花田,拾掇得整整齐齐,整齐得让你感觉到那是用手每天捋过的。它们让我再一次感觉到,罗师父和薄师父,就像山下那些普通夫妻一样,有着种种俗世里简单而明朗的乐趣。它们也让我不再猜测这对夫妻曾经有过怎样的秘密。猜测,是阴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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