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致之眸底闪过一丝不悦。
当年的情景犹如湖水之下的暗潮，让他几乎不能再维持表面的平静。怀袖的一番话虽然出于好意，但还是让他觉得心里憋闷，他从来不是事事都会忍耐的性子，尤其面对和自己怀有同样心意的楚今安时。
楚今安一颗心全部在怀袖处，丝毫没有留意到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的莫致之，表现出少有的郑重模样，“怀袖，你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楚今安突然变得审慎起来，怀袖越发疑惑，“你说。”
“怀袖，你不姓怀，也不是怀晋和宋氏的女儿。”楚今安顿了顿，观察着怀袖的神情变化，见她依然沉静如初，这才继续说道：“你的真名叫颜皎皎，你有一位名唤颜朗的兄长，不日会来江州。”
掌中雪终会融化，缠绵于心的情意却再也无法改变。悸动勾起的悱恻辗转早已与心融为一体，不能剥离分毫。他已看清心意，不会再错过。
待颜朗到来兄妹相认，他便辞去江州所有的事情，带着母亲和怀袖前去姚州。远离这里所有令他早已生厌的人和事，在青山绿水间过只属于他们的日子。
淡漠疏离的面孔上是少有的温柔和安宁，微微上扬的唇角在初夏的熏风中亦真亦幻。怀袖怔怔地注视着神情认真的楚今安，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以为这又是对方对自己的无聊作弄。
对于怀袖听到真相后的样子，楚今安并不惊讶，轻轻笑了，话语依旧温柔，“你一时肯定无法接受，但只要仔细想想，便会发现这是好事，不是吗？”
怀袖心底的痛苦和挂碍不再，他无法对怀袖说出的无形屏障被打破，他们两人都无须继续陷在矛盾中苦苦挣扎。
耳际旁似乎有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幽深苦涩的心事被幻念一般的真相卷杂而出。迷雾中的心恍然若梦，思绪却分外清明，莫致之仅有的理智，支撑着他艰难地开了口，“你……确定是姚州？”
而不是，他当年遇见颜皎皎的胥州。
楚今安古怪地看了一眼莫致之，转而划过一抹嘲笑，“怎么？四公子当年在胥州也遇见过叫颜皎皎的女孩，既如此，这么多年何不去寻？”
陛下能赐婚就能收回成命，他有的是法子让这婚约无效。莫致之不过纨绔，哪里能有什么真心，否则何以听到颜皎皎的名字后，流露出被拆穿后的惊惧模样。
没有想象中的反驳，莫致之沉默了。
天下同名同姓者何其多，姚州与胥州又远隔千里，他不能妄下论断。但若真的机缘巧合，怀袖真的便是当年的皎皎，他定然会倾其一生对她呵护备至，偿还这些年来的愧疚。
“我想看看那对珍珠耳环。”莫致之沉声说道。
他是见过那对耳环的，定然可以认出。
怀袖还是无法完全相信楚今安所言，真实和假象混淆，让她无法马上辩清。仿佛仅仅是一瞬之间，她便从怀袖变成了颜皎皎。忽然听到莫致之说话，只觉一片恍惚。
“你……也认识颜皎皎？”
心底划过一抹酸涩，一种被欺骗的愤怒跃上心头。
莫致之略去楚今安得意的眼神，柔声安慰，“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会慢慢给你解释。”
在人生最孤寂痛苦、无所依傍的时候，在四面楚歌、每行一步都充满杀机的时候，颜皎皎是唯一一个，用纯然真心面对他的人，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什么也做不了，这样蚀骨的愧疚夹杂了太多无能为力，让他觉得难以言表。
但若是怀袖想知道，他愿意直言相告。
“不用解释。”抿了抿唇，怀袖神情迅速冷淡下来，从荷包中拿出一对玲珑的珍珠耳环，摊在掌心中。
日光下，小巧的珍珠耳环散发着柔润的光泽，几粒碎玛瑙镶嵌其上，可爱又俏皮。
楚今安语调悦然，“颜朗的面容与你有五六分相似，待他到时，说不定根本无须拿出此物，便可以证实我与他先时的想法了。”
与颜朗分别之前，听他描述过珍珠耳环的样式。两相一对比，定然万无一失。
莫致之没有听到楚今安的话，四处的蝉声于他而言，亦无法入耳。多年的一幕幕不断浮现眼前，刀光剑影和心痛惨烈交织在一起，最后安静地定格在了怀袖纤巧掌心中的珍珠耳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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