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丑鬼!”
“可惜离得太远,我在这儿够不到你,不然的话我抽你一顿,准能叫你淌红鼻涕!”
“瞧你吧,缺胳膊、眨眼睛的丑鬼!……”
“你们又吵起来啦,住嘴吧!……”
“你们到外面去,到外面干去。真话。”
“算啦,阿列克塞,瞧,老头子打哆唆啦,连头上的帽子都抖起来啦。”
“谁要是吵闹,送去关起来!……”
村长用拳头在吱吱嘎嘎直响的桌子上擂了一下。
“我马上把看守叫来!别吵啦!……”
闹声渐渐小下来,滚到后排,消失了。
“星期四天一亮就去砍柴。”
“诸位老人家,怎么样?”
“就这样好啦!”
“上帝保佑!”
“如今的人不爱听老年人的话啦……”
“不怕他们不听。有法子收拾他们。我家的阿列克萨什卡,在分家的时候,冲上来想打架,抓住了我的衣裳。我马上抽了他一顿,说:‘我马上去报告村长和长辈,狠狠揍你一顿……’他老实了,软了下来,就像春水冲倒的小草。”
“还有,诸位老人家,收到乡长一道命令,”村长换了腔调,并且扭了扭头,因为制服硬领卡着下巴,勒得脖子很难受,“本星期六,青年都要到镇上去宣誓。傍晚要在乡公所门前集合。”
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在紧靠门口的一扇窗户跟前,像仙鹤一样蜷着那条瘸腿,站在亲家公身边。米伦·格里高力耶维奇身穿皮袄,敞着怀,坐在窗台上,在枣红色的胡子里面暗暗笑着。短短的灰白色睫毛上挂着一层毛茸茸的霜,褐色的大麻子冻得充上了血,变成了灰色。年轻一些的哥萨克在周围拥拥挤挤,笑着,挤着眼睛。那在人群中间踮着脚尖晃来晃去的,是扁平而光秃的后脑勺上歪戴着阿塔曼团银十字蓝顶皮帽的阿甫杰伊奇——他和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是同年,但总不见老,脸上总是红扑扑的,就像晚熟的苹果,他的绰号叫“牛皮大王”。
阿甫杰伊奇过去在御林军阿塔曼团当过兵。他去当兵的时候是阿甫杰伊奇·西尼林,回来就变成“牛皮大王”阿甫杰伊奇了。
他是本村头一个进阿塔曼团的人,因而新奇感害了他:他本来是个跟大家一样的小伙子,只是从小有一点喜欢信口开河的毛病,可是当兵回来以后,就云天雾地地瞎吹起来。他从回来的第一天起,就讲起他在皇宫里当差时的许多奇闻和他在彼得堡所干的许多惊天动地的事迹。听得发呆的听众起初都相信他,一齐张大了嘴,听得十分认真,可是后来就清楚了,原来阿甫杰伊奇是瞎吹,本村有史以来还没见过这样瞎吹的。大家当面笑他,揭穿他编造的那些奇闻怪事,但是他的脸红都不红(也许红过的,只是因为脸上总是红红的,所以看不出来),还是继续瞎吹。老来吹得更厉害了。别人要是挑三拣四地问他,他就生气,跟人打架,如果别人不作声,只是笑他,他就拼命地瞎吹,别人笑不笑,他根本不在乎。
在经营家务方面,他是一个能干而勤劳的哥萨克,样样事情都做得有条有理,而且在某些地方很有心计,可是一谈起他在阿塔曼团当兵的事……任何人都要把两手一摊,笑得蹲到地上,把肚子都笑破。
阿甫杰伊奇这时站在当中,一摇一晃地踏动着两只穿成了圆筒的毡靴,他望着拥拥挤挤的哥萨克,用沉重有力的声调瓮声瓮气地说:
“如今的哥萨克全是废料。个头儿又小,又没有本事。随便哪一个你都能用鼻涕把他打成两截。一句话,就是不像样。”他轻蔑地笑着,用毡靴将吐出的唾沫碾了碾,“我在维奥申镇上看到过一副死人骨头,那才像个哥萨克的样子——真了不起!……”
“阿甫杰伊奇,你在哪儿掘到死人骨头的?”光嘴巴的安尼凯一面用胳膊肘捅捅旁边的人,一面问道。
“老同事,看在快要过节的分上,别瞎吹了吧。”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皱了皱鹰钩鼻子,抖了抖耳环。他不喜欢胡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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