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了。”樊小婉转过身,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姿态和昨晚祠堂里的樊素一模一样。“我昨晚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个铁盒子,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二十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等一个机会杀刘士则。可昨晚机会就在我手里,弯钩就在我手里,我却没有刺下去。不是因为狄大人拦了我,是因为我看见我姐站在门口看着我。她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她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河水里漂过的河灯。“她求我不要杀刘士则的时候,她的眼睛和我娘一模一样。我娘让我往东跑别回头的时候,也是那样的眼睛。我娘为我跑了,死了。我姐为我在刘士则身边关了二十年。她们的命都押在我身上。我杀完名单上的人,然后呢?她被大理寺带走的时候我还能站在桥头看着?她给我生了三个外甥,我一刀杀了她孩子的父亲,那些孩子以后怎么看她?怎么看我?”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知道樊小婉不是在问他。她在问自己。问那个在凉州城外的牛车底下哭了一整夜的小女孩,问那个被刘士则用弯钩抵着喉咙教会剜肉缝针的少女,问那个在尉迟破的名单和姐姐的眼泪之间站了二十年的女人。
桥头的钟声响了。大慈恩寺的早课结束了,钟声在灞河上空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河灯的火光震得微微发颤。放灯的百姓开始陆续散去,桥面上空了出来,只剩下几个提着空篮子的小贩蹲在栏杆边上吃着干粮。
“狄大人,”樊小婉转过身来,把手腕伸到他面前,“我给你一个东西,你给我一个承诺。”
“你说。”
“何敬业在江南道的全部罪证都在铁盒子里。他在信里向刘士则承认了他当年收了多少钱、盖了多少次假章、放过了多少批假弦。这些东西足够定他的罪。我把我爹的遗骨、这把弯钩、我的自由都留在了灞桥。你给我一个承诺——缉拿何敬业归案,不要让他死在家里床上,让他受审,让他的罪名和他的人一起被钉在案卷上,像我爹本应被钉的那样。”
狄仁杰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腰间解下铁尺,用铁尺的侧面轻轻碰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腕。
“我答应你。以大理寺的名义。”
樊小婉点了点头。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淡的东西——也许是一个人把所有扛了二十年的重量都卸下来之后,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上浮了一下。她转过身,面对着灞河,双手合十。朝阳从她背后的云层里漏出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浅浅的金边。她低声念了一段月氏话,念完了,把合十的双手放下,然后转过身来,把手腕重新伸向狄仁杰。
“走吧。”
狄仁杰没有给她上枷锁。他走在樊小婉左侧,李元芳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灞桥,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桥上的百姓看见差役跟着一个蒙面女人,纷纷侧目,可没有人停下手中的活。卖河灯的小贩还在吆喝,买糖葫芦的小孩还在哭着要钱,一个老和尚坐在桥头敲着木鱼念经,木鱼声笃笃笃的,和马蹄声混在一起,一远一近,一高一低。
河面上,樊小婉放的那盏小羊皮灯漂在最前面,漂过了灞桥的桥洞,漂进了清晨的阳光里。灯光在越来越亮的日光中渐渐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白色的小点,像一粒掉进水里的米,一晃就不见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