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不到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个名字在他的大脑里触发了连锁反应。老吴的脸,老吴的声音,老吴在百乐门倒下时胸口绽开的那朵暗红色的花。这些画面从他的意识深处涌上来,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终于等到门开的野兽,争先恐后地往外挤。他的大脑在瞬间被这些画面占据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产生那些会被河野捕捉到的情绪反应。
“认识。经济科的同事,在百乐门牺牲了。”
河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
“陈桑,你是共产党吗?”
“不是。”
“你为共产党工作过吗?”
“没有。”
“你认识一个代号叫‘鹤’的人吗?”
“没有。”
陈默的声音很平稳。不是没有起伏,是那种起伏在一个正常人回答这类问题时该有的范围之内。一个正常人被问到“你是不是共产党”时,可能会有一点点愤怒,有一点点被冒犯的感觉,这种情绪会让他的声音稍微高半度。陈默的声音高了半度。不多不少,刚好半度。他的身体在被药物慢慢溶解,意识在被药物慢慢模糊,但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还在。他不需要思考该怎么回答,他的身体知道。他的声带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度振动,他的舌头知道该以多快的速度运动,他的嘴唇知道该张开多大的角度。这些不需要他的大脑参与。
河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药瓶看了看,放下,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陈桑,最后一个问题。”
陈默等着。
“你爱林曼春吗?”
陈默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的训练范围里。反药物审讯的训练可以教会他如何应对“你是不是间谍”“你有没有传递过情报”这种问题,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回答“你爱不爱她”。因为爱情不是情报。爱情不是任务。爱情不是你可以在训练场上反复演练直到形成肌肉记忆的东西。
他的大脑空白了片刻。在那片刻的空白里,他看到了林曼春的脸——不是她哭的时候的脸,不是她说“孩子是你的”的时候的脸,是她在黄包车上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的时候的脸。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
“爱。”他说。
河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对那两个白大褂年轻人点了点头。针头从陈默的手臂上拔出来,棉花球按在针眼上,胶布贴好。他坐起来,手臂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像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他揉了揉,不疼。
“陈桑,你可以回去了。”河野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面,翻开那个文件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陈默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向门口。
“陈桑。”河野在身后喊住了他。
陈默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日语很好。”河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冷不热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好到不像一个中国人。”
陈默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太阳穴在跳,不是疼,是那种药效还没完全退去时的晕眩感。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睁开眼。
他想起河野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的日语很好,好到不像一个中国人。”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评价,而是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在提醒你——我注意到了。你在那些问题上回答得很好,好到我找不到破绽。但你太完美了,完美到像一件被反复打磨过的瓷器。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每一处光泽都明亮而不刺眼。但瓷器是烧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陈默睁开眼,继续往楼下走。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把台阶照得一明一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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