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模仿着华佗那带着仙气又有点促狭的语气,说到最后,自己先忍不住摇了摇头,露出一抹带着苦涩的无奈笑容。
戏志才闻言,也是面露深有同感的无奈之色,接口道:
“主公所言,忠深有体会。华先生昨日为嘉诊治之后,亦是开了详细的方子,言辞恳切,近乎严厉,严令必须戒绝酒水。”
“并需辅以导引之术,循序渐进,强健体魄。言道若再不知珍惜,任凭才智通天,恐也难逃……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将那个不祥的词语说出口,但其中蕴含的警示意味,已然不言而喻。
两人这番看似随意的交谈,如同搭建起一座无形的桥梁,再次将那个无法回避、关乎性命与未来的沉重话题,清晰地摆到了石桌之上,摆到了郭嘉的面前。
郭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放在石桌下的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凸起,泛出缺乏血色的苍白。
凌云将目光专注地转向郭嘉,声音变得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
“奉孝,你的具体情况,华先生也已向我们明言,并无隐瞒。说起来,我们三人今日能在此处对坐饮茶,倒像是被华先生他那双慧眼,‘一网打尽’了。”
他试图用这种略带自嘲的、轻松的口吻,来化解弥漫在郭嘉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与绝望。
“看来,这酗酒伤身、殚精竭虑之事,日后是万万不能再为了。不仅是为了各自的身家性命,也是为了不负肩上之重任,不负心中之抱负。”
他顿了顿,看着郭嘉那依旧紧绷如弓弦、仿佛一触即溃的侧脸轮廓,心中暗叹。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分享秘密的语气道:
“依我看,咱们三人,同病相怜,同被元化先生判了‘虚症’,倒不如私下里取个名号,聊以自嘲,也以此互勉,便叫……‘涿郡三虚’,如何?”
他特意强调了“私下”二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当然,此名号只限我三人知晓,断不可外传,否则若是被公达,尤其是被典韦那等浑人知晓,岂不被他们笑掉大牙?我等这脸面,可就真的没处搁了。”
“涿郡三虚”?
这个带着十足自嘲、调侃意味,甚至有些荒诞不经的称呼,像是一道奇特的、微弱却执拗的光,骤然刺破了郭嘉心中那厚重得如同实质的阴霾与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向凌云。
只见主公脸上并无丝毫的戏谑、轻视或是在拿他的痛苦开玩笑的意思。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只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坦诚相见,一种试图用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幽默,来化解他心中死结的良苦用心。
他再猛地转向戏志才,见这位素来严谨沉稳的同僚,脸上也是一片无奈的苦笑,眼神中却并无排斥,反而带着一种深切的认同与共鸣。
是啊!“虚”!并非只有他郭奉孝一人面临如此窘境,如此判词!
位高权重、看似体魄强健、英武过人的主公,智计深沉、素来以沉稳冷静着称的志才,同样被那位医术通神、绝不会信口开河的华先生。
判了需要戒酒调养、固本培元的“虚症”!他并非孤例,更不是唯一的“失败者”,不是在独自承受这份难以启齿的羞耻与挫败!
这份“同病相怜”、“共患难”的奇特认知,如同卸下了他心头最沉重的一块枷锁,奇异地、有效地减轻了那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让他只想逃避的羞耻感和孤独感。
原来,大家都有需要面对的难题,都有需要克服的弱点,都有需要珍惜和修补的“残躯”。
主公没有高高在上地指责,志才没有袖手旁观地叹息,他们选择的是与他站在一起,用一种近乎自辱的方式,告诉他:
看,我们和你一样,所以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改变!
就在这时,郭嘉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过急促,虚弱的身体一阵摇晃,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
他推开了戏志才下意识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站稳,然后仔细地、近乎仪式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褶皱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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