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却不及我说完,先启唇道:“染染,唤我云清便好,你我之间,不必太见外了。”
我手上的动作僵了僵,但少顷后便恢复了自然,继续同他下棋:“云、云清,我明日,要去一趟人间。”
“我随你去。”他面色不改,沉着道。
我讶然了下,抬头对上他清澈的眸子:“你不问问,我为何要去人间吗?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万一是什么赴汤蹈火的事情……”言至此,我忽然哽住,余下的话堵在嗓门处,如鲠在喉。
“染染。”他慢慢落进棋盘一颗黑子,柔柔道,“你救过我的性命,即便是让我为你赴汤蹈火,我也甘之如饴。”
棋子捏在手中,举棋不定,我暗暗握住自己遮在广袖中的那只手,心里五味杂陈。
我活了那么多年,他是头一个同我说这些话的男人,而我……却有种伤心的感觉。棋子放回棋盒中,我手握着玉棋盒,沉声道:“我输了。”
即便扭转乾坤又如何,结果,永远都不会变。
他勾了勾唇角,玉指夹起一枚白棋,放入盘中的某一处:“此局尚未成定局,染染何必这样快就放弃了呢。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柳暗花明,又一村。他这是在提醒我什么吗?
去人间的消息谛听乃是第二日才知晓的,只怪他糊里糊涂睡了一整日,待我们出发时令影才将他从九庆殿给请出来。彼时他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乍一听要去人间,立马开始操心起有没有带够银两衣裳的事情。
九千里忘川浮满了各色莲灯,摆渡老人慈祥道:“每年这个时候,忘川都是最难走的,河面上的这些莲灯,都是冥界十方鬼族的子民所放,顺着忘川,将思念带去人间。”
“阎君也是近百年来才定下这个规矩的,老白你常居九泉衙门,百八十年不出来一次,定也是不知晓这件事情。其实啊忘川的这些,算不得什么,那人间的勾栏瓦肆青灯绿瓦,才是最适合欣赏的。”谛听站在船头,好不容易醒了神,现下许是诗兴大发,站在那里诸多感叹。
扑面的阴风吹起我脸上的面纱,渐入人间,忘川尽头的光亦是强烈了起来。我抬手稍稍遮了遮那刺目的光,别过头去。云清见状便前行了几步,挡在了我身前,替我避去了那道银光。
“老白你常留在冥界,这眼睛看不得光多吃亏,若不是碍于你的身子,咱们直接施法瞬间便去了人间,也省得摆渡老头再走这一趟。”
摆渡老人温和一笑:“不碍事,不碍事,鬼君的眼睛啊,只是长留冥界不适应外面的阳光罢了,多在外面住几日便好。更何况,老头我每日要去忘川彼岸载那些过不了河的冤魂好几趟,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少走一趟多走一趟,也无妨。”
“你这样好的心态,本大人着实佩服,下次见到阎君本大人一定要在阎君面前替你多美言几句,要阎君大哥给你升官啊!”谛听又开始忽悠老人家,这些年此类的我也听得多了,只可惜谛听的记忆貌似不大好,前面说过,后面便忘干净了。
忘川一过,鬼门大开,两侧鬼差阴兵屈膝半跪,花开彼岸,另一头便是人间了。
“这人间啊,有四时交替,如今正值春日,等你眼睛好了大爷就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让你涨涨见识。”谛听每次来人间心情都格外的好,云清撑开伞替我遮住头顶的太阳,我依着令影给我的地址,往宅子的方向走去。一路之上凡人甚多,两边还有摆摊做生意的百姓,他那摊子之上皆是我没见过的玩意儿。
我在一处卖玉坠的铺子前顿住了步伐,那玉坠子泛着浅浅的红色,与我当年在九曜宫见到的一枚,很是相似……
谛听听我停下脚步,亦是转过身来,晃着他那柄宝贵的破扇子故意道:“啧啧,忘记同你说了,人间呢,和冥界一样,买东西都是需花钱的,只不过呢冥界的银两元宝在人间啊,不通用。”七七八八地扯了一大堆后,他总算言归正题,挪到我身旁咳了声,“本大人呢,前些天看中了你手下送你的一柄玉如意,如是你愿意将那玉如意……你在人间想要什么,我都包了。”
原来是打我那柄玉如意的主意,我扫了一眼铺子上摆的那枚玉坠,复又抬头看他,走近他两步,伸手道:“拿来吧。”
谛听奸计得逞,赶忙给我找银子。但不等他将银子掏出来,云清已将一枚碎银递给了店铺老板,顺便拿过了玉坠,回身看我:“染染,我不同你要玉如意,你只要过来,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谛听的脸,霎时间僵了。
我果断回到了他的伞下,看着他手中那枚玉坠,点了点头:“好。”
谛听的脸,更僵了……
他一手执伞,一手将玉坠系在了我的腰间。我看着他替我系玉坠的动作,倏然觉得,自己的心头,毫无征兆地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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