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李明贞额头磕出来的红印,遇瀚竟生出一种自己果真老了,大势将去的错觉。
唯有垂垂老矣时,才会在听见这种话时生出半分动容。
这样的漂亮话,过去分明不知听过几次,而那时从不以为有什么。
紧绷的气氛在时间的悄然流逝中逐渐消失,又或许是因为身体涌出的疲倦,让遇瀚无法长久保持在高度紧张怀疑的状态,他松了松表情,终于抬手:“起来吧。”
似乎对李明贞那些漂亮话的真假并不在意,更不想去深究。
“你是个通透的,”遇瀚饮了一口顺意递来的茶水,声音却变得愈发苍老,“聪明人该知道分寸二字究竟是如何写的。”
“儿媳明白,”遇瀚让起身,李明贞却还是老老实实恭恭敬敬给他磕了个头,“儿媳会守住分寸,殿下也会,父皇放心。”
这意思便是向遇瀚保证,不该有的心思,允王府上下绝不会有。
且不论遇瀚想做什么,哪怕李明贞看清看透,也不会阻止。
遇瀚点了点头,“退下吧,让遇翡歇上几日,回头赏赐会送到允王府。”
“是,”李明贞应下,“儿媳代殿下,叩谢父皇恩典,儿媳告退。”
行礼,转身,离开之时依旧从容。
才走几步,便见着皇后殿下的心腹朱湛。
“湛姨,”有可靠之人在边上,李明贞才松出一口气,冲着朱湛淡笑了一下,“铺平了。”
若她没猜错,今日之后,只要遇瀚精力不济,就会短暂地将摄政之权交接给遇翡。
遇翡会迎来她名正言顺地拉朝臣的机会。
“你啊,”朱湛无奈摇了摇头,扶着跪了许久的李明贞向宫外走去,“要让阿翡瞧见你这副样子,怕是又要生气。”
“她寻皇后殿下来帮我么?”李明贞一瘸一拐,将一部分力卸到朱湛身上,好让自己走得轻松些,从而缓解膝盖的疼痛。
“你一进宫她就来摇人了,让将军去捞你。”朱湛解释,“将军对你是放心又不放心,淑妃有孕,陛下愈发多疑,她不好做得太过,恐为阿翡添麻烦,遂让我先来看看。”
有她在,遇瀚多少也能看见自家将军要保人的意思,不会做得太过分。
“有劳湛姨了,”李明贞轻声道谢。
二人一步步走出宫道,值夜的宫人遇见二人,纷纷止住脚步低头等候,不敢抬头多看。
“自家人,谢什么,”朱湛同样压低了声音,直到把人送到宫门口,看见遇翡,这才松开手,“回去好好歇着,宫里有我们,无须担心。”
李明贞点了点头,遇翡则是在轮椅上对着朱湛行了个礼,这才将李明贞牵了回去。
马车上,遇翡攥着药膏,示意李明贞低一低头,“都让你圆滑些,别这么实诚,怎的还非得如此?”
瞧这头磕的,那真是没把自个儿的头当头。
李明贞嘶了一声,却还是乖乖忍着,由遇翡为自己上药,嘴上倒是半点没闲着,还非得拉上遇翡,“学你的,也未见你哪次圆滑些。”
遇翡:“……你跟我能一样么,搁他们眼里,你是儿媳,是养不熟的外人,既是外人,何必用心,糊弄糊弄得了,他也不会拿你如何。”
“我这要是糊弄,明日全府都是碗大的疤。”
李明贞被遇翡的话逗得连声直笑,“那夫君说,我是养不熟的外人么?”
抹药的手指顿了一顿,在李明贞扑闪的眼神中,加了半分力道,按了按额头的红印,“你看我稀得搭理你么,起来,膝盖也肿了吧,都说你柔弱不能自理,非不信。”
非逞强。
“他不叫你起来,你就不会一跪三晃,倒一个给他瞧瞧?”、
遇翡越想越气,手上动作再度重了一重,像是非要叫李明贞记住这份疼才好。
李明贞捂着被揉得发热的额头,乖顺坐起来,好让遇翡撩起她的裙摆,又听那人声音闷闷:“疼你就吭声,别死乞白赖忍着,不丢人。”
李明贞往后缩了缩小腿,只一瞬,又强忍着让遇翡的手指尾随上来。
比起遇翡跪了一整夜,她其实并未跪太久,要说受伤,膝盖上的伤还不如额头疼,但见着遇翡忙活,嘴上竟说不出半点不疼的话。
干脆顺着遇翡的担忧往下卖起柔弱来:“疼的。”
“我就说疼了吧,”遇翡像是找到了缘由,指尖在膝盖处打着转,要将那些药膏都揉进去一般,“叫你不听我的,跟那老东西斗智斗勇,你离我还差些。”
她毕竟是多年讨生活讨出来的直觉,火候高深得很。
“长仪还未告诉我,”李明贞听出遇翡话语中的柔软,遂可怜兮兮地捏了捏这人的衣角,“在你眼中,我是养不熟的外人么?”
遇翡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这个非要刨根问底讨人嫌的,杏仁眼中水波荡漾,处处透着安静温软,可见是为了求个答案下足功夫了。
连这副听话的模样都舍得装出来了。
“不是外人。”她重新低下头。
话音才落,李明贞得逞的笑都还未来得及发出来,就听这人又气不过地补了一句——
“是个扶不上墙的傻子。”
李明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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