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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青年_张恨水(第十九回 服敌挟郎来高宣约指) 第(7/7)页

说时,见菊芬伸出一双白净的手臂,盛了一碗稀饭,放在桌上。木勺子由罐子里舀到碗里来,却是一点一滴,也不曾倾泼,将一双毛竹筷子,用挂钩上的白布擦抹干净了,架了在碗上,响都不曾重响一下。再看她的脸,苹果一般的两腮上,配了两个漆黑的眼珠。心想:这样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哪一些配不过计春呢?偏是这孩子,人大心大,又变了心了。

倪洪氏笑道:“你吃稀饭呀!为什么老看了你儿媳妇?”世良笑道:“菊芬这孩子,越发能干了。虽然儿子不在身边,有这个孩子在眼前转转,我心里就宽畅得多了。”说着这话,也就坐到桌子边,扶起筷子来,慢慢地吃着稀饭。但是心里已经是如火烧一般,哪里还分得出来什么滋味,更也不晓得什么叫做饥饿,勉强扒了几口,实在是无味,就放下筷子来了。

那菊芬见世良夸奖她伶俐,更是特别讨好,立刻备了一把热手巾来,让世良揩脸,然后帮着母亲,将碗筷收拾去了。世良见她母女如此周到,越觉得儿子对于倪家这头婚事,那是千万抛开不得的。屋子里无人的时候,悄悄地把那封信又从怀里掏了出来,躺在**,远远地就着灯光,将那信再反复地看了几遍。不看则已,越看就越出毛病,而且又怕这信让菊芬看到了,更会惹出是非来,因之看过了信之后,依然放到口袋里面去。这手按了口袋,自己沉沉地想着:假使这封信,落到倪家母女手上去了,那就是两条人命。他这个猜想,不料又成了事实。

不多一会,倪洪氏一路嚷了进来道:“好老头子!你儿子,嫌贫爱富,娶了有钱的小姐,你怎么把信隐瞒起来?你非把那信拿出来不可!我要拿了信去告你父子两个。”说时,就伸手来抢那信。世良一把捏住,死也不放。挣扎着出了一身大汗,睁开眼来一看,又是一场梦。

这一晚,他睡得特别早,梦也特别多。一直到鸡叫了,起来磨豆腐了,才把梦来做完。次日一天,都没有精神,只是称病,坐在店房里发闷。可是表面上发闷,心里在那里想着:儿子惹了这样一场是非,怎么办呢?他坐不稳,便到街心里站站。站了一会,心想:应当赶快想法子才是;怎能够这样清闲,倒在这里闲望?于是掉转身向店房里走。

他并不晓得东西南北,一直走到灶门口来,灶门口直放着一根扁担,一眼看到,心想该挑江水去了,到江边看看,散散闷罢。于是拖了一根扁担,就向江边走来;一直走到江岸边,下了石阶,到江里汲水。啊?原来拖的是一根光扁担,不曾带有水桶呢。来挑水的人,竟不曾带得水桶,这真是一桩笑话了。还好,身边没有第二个人,赶快拖了扁担,走上江岸去。

回到家的时候,两只水桶放在店房中间,他的店伙小四子就问道:“老板你去挑水,怎么不带着水桶呢?”世良笑道:“我没有去挑水。今天人力气不够,不挑了。”但是他不挑水,带了这根扁担何用?却没有说出原由来。小四子见周老板面上颜色不好,一歪一斜地向房里走了去,心里想的那句话,他就没有法子说了。

周世良心中恍恍惚惚地,不但是人家注意他的行动,他不知道,就是自己如何地会走进了屋子来,也不知道。于是手摸了床沿,软瘫了身子,就赖着躺下去了。自己刚刚地闭上了眼睛,便看到孔令仪手挟了周计春在一处吃饭,一处游公园,一处坐汽车,再要不然,就是倪洪氏和计春在一处争吵,又闹又哭。

有时候明知道是梦,自己就警戒着自己:这是梦,不要理会,就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倪洪氏却又告诉他道:“你儿子在北平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怎么说是做梦呢?”世良觉得倪洪氏必然知道十之八九,但是在表面上,依然执着强硬的态度,说是并没有那件事情。自己说得舌敝唇焦,替儿子辩护着,可是睁开眼睛来,依然还是一场梦。心里这就想着,一夜到天亮,老是这样做梦,神魂颠倒,非闹出事来不可。第一道凭据,当然就是身上的这一封信,不管好歹,我非把它毁灭掉了不可。没有了这封信,倪家大嫂子,她纵然要那样说,也是口说无凭吧!

他如此想着时,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将信在身上掏出,在煤油灯罩上,就点着了。那店伙小四子睡在店堂里,醒了过来,心里正想着,这该到磨豆腐的时刻了。蒙眬着两眼想起来,又贪睡着不肯抬身。忽然看到里面屋子里这一阵火光,就不由哎呀一声,跳了起来。口里喊道:“火!火!”这一下子把全屋里的人都惊醒了。

已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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