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芬向里面笑道:“你在想笔算题目吗?我也会的,你是算加法呢,还是算减法呢?”计春看她身后院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这就红着脸笑道:“你也念过书吗?”菊芬道:“念过一年多哩。在平民学校里念书,真有意思。现在我妈说我慢慢地大了,不让我去,你说奇怪不奇怪?大了就不让念书,你也比我大得多,怎么你爸爸倒让你到省里来念书呢?”计春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因为我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菊芬撅了嘴道:“女孩子就不准念书吗?街上女学生,可多得很哩。”计春道:“将来我要上了学,我可以对你妈说,叫她让你上学去。”
世良见这女孩子雪白干净,两只乌眼珠,很灵活地看着人,这就向她笑道:“你叫他哥哥,你知道要叫我做什么?”菊芬将牙咬了下嘴唇,望了世良摇了两摇头。世良口里衔了旱烟袋,靠了墙站定,口里连喷出几口青烟来,然后微笑道:“你妈喜欢他,要他做干儿子;我也喜欢你,愿你做我的干姑娘。我们掉一下子,你也叫我干爹罢。”菊芬道:“小的时候,我也有干爹的。我还记得,干爹买了好些吃的东西给我呢。”世良口里衔了旱烟袋嘴儿,不住地发着干笑,点点头道:“那是当然的。你要叫了我做干爹,我一定也要买东西给你吃;不但买东西给你吃,还要买花布给你做衣服穿呢。”
菊芬听到这位干爹有这样好的意思,知道计春是干爹的儿子,倒不能不联络他,就向他笑道:“哥哥!你要叫了我妈做干娘,我妈也一样地会买东西给你吃,买布给你做衣服的。”计春因父亲在这里,对于她的话,不好怎样去答复她。菊芬将下巴伸进窗户里来,索性叫道:“哥哥!你说是不是?哥哥!”计春真让她叫得窘极了,只得低了头写字,向她连点着几下头。
世良道:“计春!你这孩子有些不识抬举,人家叫你哥哥,你为什么不答应?”计春听说,不敢做声。世良衔了旱烟袋,喷了两口烟,也就走了。
计春低了头,写了许多字,忽然一抬头,看不见菊芬了,心里可就想着:她叫我没有答应,父亲不说破,倒也罢了;父亲说破了,她不会怪我吗?如此想着,心里未免有些不安,写两行算式,就抬头向窗子外院子里看看。
过了一会子,菊芬手上拿了两个沙果在晾的衣服下面吃。她见计春不时地偷看她,于是将手上的沙果,高高一举大声叫道:“哥哥!你也要吃一个吗?”计春如何敢大声答应,站起来笑着点了两点头。遥遥地听到她叫起来道:“妈!你还给我两个沙果,不是我吃,给我哥哥吃。”计春越是怕她叫哥哥,她越是将哥哥叫得厉害。计春真没有法子,只得红了两片面皮,伏在桌沿上。
这次菊芬不在窗子外面说话,拿了两个沙果,推着门进来,向计春道:“哥哥!你吃罢。我妈说,我那里还多着啦。你要吃,我再去拿去。”计春拿了沙果在手上,向她笑道:“你为什么这样大声叫我?”菊芬被他如此一问,倒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望了计春,半天说不出话来。计春看到她发呆的样子,就笑道:“你只管叫我好了,可是别那样大声音。”菊芬道:“为什么不能那样大声音呢?”她说这话,声音又是非常之大,倒弄得计春更不好意思,只好不说了。
从此以后,菊芬叫着哥哥,自己并不加以拦阻。第一二日,计春始终是不敢答应,叫过了两天之后,也就觉得很平常,由她去叫,不再害臊了。
这个时候,周世良已经将豆腐店布置得清楚,挑了一个日子开张;同时,计春也就向倪洪氏叫起干娘来。世良因为一个人灶上灶下忙不过来,又托着倪洪氏,找了一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名叫小四子的,在店里打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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