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还是一片狼藉,被褥团成一团堆在床角,床单皱巴巴的,上面有几滩已经干涸的深色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把我放在床上,而是把我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让我裹着浴巾坐在那里。然后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衬衫——那件原本套在我身上的男士衬衫,现在皱得不成样子,下摆还沾了一小块灰。
他把衬衫抖了抖,套回我身上。衬衫太大了,领口直接滑到肩头,袖子长得得卷好几道才能把手露出来。他蹲在地上给我卷袖子,卷得很认真,每一道都折得整整齐齐,像在叠什么重要的东西。卷完袖子后,他退后半步看了看我,伸手帮我把领口也拢了拢,把滑到肩膀的布料拉正,遮住了锁骨上那几枚颜色正从红转紫的吻痕。
然后他站起身,从床头把那块石饼拿了过来。他盯着石头看了片刻,拇指在石面上来回摩挲,似乎在想事情。日光透过窗帘洒在他脸上,让那张粗犷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些,但眉宇间那道竖纹还是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他把石饼放进口袋,然后转过头看向我。
“饿不饿。”
他问得很直接,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带了点沙哑的质感,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我裹着浴巾窝在椅子里,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到地,能感觉到胃袋正在空空的打着转,但还是摇了摇头。
他从鼻腔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转身走出卧室。我听见他进厨房的声音,碗柜被打开又关上,水龙头哗哗流了一阵,然后炉火啪嗒一声点着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正慢慢爬过窗台,将那些细小的灰尘照成一片发亮的浮金。屋里渐渐飘进来一股米香。
厨房里飘来的米香越来越浓。
那股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绕过床角,绕过椅子腿,缠上我裹着浴巾的身体。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破裂,淀粉析出后特有的那种醇厚甜香,混着水蒸气特有的湿润感,一层层地往鼻腔里堆叠。胃袋像是被那气味勾住了,从腹腔深处往上拽,拽得我不得不把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压住那阵空落落的痉挛。
椅子面是木头的,坐久了硌得屁股发酸。我把两条腿蜷起来,脚后跟踩在椅子边沿,膝盖抵着下巴,裹紧浴巾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衬衫的袖子卷了三道还是有点长,袖口垂下来遮住了半个手背,露出几根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盖小小的,泛着健康的粉色。
厨房里传来碗碟磕碰的声响。瓷碗落在台面上那种清脆的叮当声,筷子被抽出筷笼时互相摩擦的细碎声响,勺子搅动锅里东西时刮过锅底的金属声。然后是脚步声,沉重的、稳健的,从厨房移向客厅,又折回来。椅子被拉开,桌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嘎。
他端了两只碗出来。
一只碗搁在桌上,另一只碗用抹布垫着手端着。碗口冒着白气,在晨光里翻卷升腾。他弯腰把靠墙那把椅子往外拖了拖,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白痕,然后走回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双筷子,还有一只白瓷勺子。
“过来。”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我。他正低头吹着碗里的热气,嘴唇撮起来,吹出的气把碗口上方的蒸汽冲散又聚拢。碗是普通的海碗,白底蓝边,碗沿上有个不起眼的豁口,磕掉了一小片釉,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粗瓷胎。那是我用了好几年的碗,豁口也是我磕的,某次洗碗时滑了手。
我从椅子上滑下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沾了一层细灰。浴巾太长,下摆拖在地上,我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捞起一角攥在手心里。衬衫的下摆垂到大腿中段,走一步就晃一下,布料蹭过膝盖后窝时痒痒的。
走到桌前才发现椅子太高了。
椅面到我腰往上一点,双手搭在椅面上踮起脚尖才能够到边沿。我试了试抬腿,膝盖只能勉强顶到椅面边,再往上就卡住了,使不上劲。大腿根的肌肉开始发酸,手臂也在微微发颤。
他从碗口上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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