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从我的腋下穿过去,两只手像拎小猫那样把我抄起来放在椅子上。椅子面是凉的,隔着浴巾和衬衫也能感觉到木料那种光溜溜的、有些打滑的触感。我的脚悬在椅子边,晃了两下,够不到地,只好老老实实地搁在椅子边沿。
桌上的碗热气腾腾。
白粥。米粒煮到全部绽开,一粒粒胖嘟嘟的,边缘模糊,几乎化在米汤里。米汤是半透明的乳白色,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粥油,被勺子碰一下就破开,露出底下更稀的、还在微微翻泡的粥。粥面上浮着几颗枸杞,是煮得快好的时候丢进去的那种,被沸水泡得胀鼓鼓的,表皮撑得透亮,像几颗嵌在白瓷盘上的红玛瑙。
他把白瓷勺子搁进我面前的碗里,又从桌对面推过来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榨菜丝,切得粗细不太均匀,能看出是菜刀的手工而非刨丝器的规整。榨菜丝的断面颜色比表皮浅,是种暗沉的黄绿色,表面裹着一层辣椒粉和花椒碎,油汪汪的。碟子边沿还放了两瓣切开的咸鸭蛋,蛋白是茶色的,蛋黄起沙,边缘渗出一圈橙红色的油。
他把自己的碗拉近,拿起筷子。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让粥凉得快些。他吃粥不用勺子,端着碗直接喝,嘴唇贴着碗沿转着圈吸溜,喉结随着每一次吞咽上下滚动。喝一口,夹两筷子榨菜丝,嘎吱嘎吱嚼。
我拿起勺子。勺子在我手里比之前感觉更大了,勺柄长出去好一截,得握在中段才使得上劲。我把勺子探进碗里舀了一勺粥,粥太烫,勺底划过粥面时稠厚的米汤被带起一缕黏连的丝。对着勺子吹了好几口气,嘴撮得小小的,嘴唇感觉有点干,吹出的气断断续续。
粥入口的时候舌尖最先碰到的是温度。
不烫了。温温的,刚好能接受的热度,顺着舌面滑进喉咙,留下一道暖融融的痕迹。米粒不用嚼,用舌头和上颚一抿就散了,化成一抹绵软的、微微发甜的糊状。米油很厚,喝下去之后嘴唇上会残留一层黏黏的膜,舔一下能尝到自己嘴唇的味道,还带一点咸味,大概是之前眼泪干在上面的盐分。
第二勺的时候夹了根榨菜丝搁在粥面上。勺子把榨菜丝和粥一起舀起来送进嘴里,咸味和辣味同时炸开,舌头两侧的腺体被刺激得收紧,口水涌出来。榨菜丝嚼起来嘎吱嘎吱的,韧韧的,在牙齿间断裂成小段,混着米粥的绵软,口感一层叠一层。辣椒的辣不是烧喉咙的那种,是麻麻的,在嘴唇上跳,跳一会儿就散了,留下一点点发烫的感觉。
我吃了几勺后停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他。
他已经把一碗粥喝完了,碗底朝天搁在桌上,筷子横架在碗口上。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了根牙签,正在剔牙。牙签尖在齿缝间来回挑动着,偶尔停下,然后用拇指指甲弹掉牙签尖上的什么碎屑。他剔完牙把牙签丢进桌上的小碟子里,端起旁边的白开水灌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可能是在漱口,然后喉结一滚咽下去。
他又倒了一杯水推到我手边,然后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粥。回来时他的碗里多了几块红薯,切成滚刀块的那种,皮是紫红色的,瓤是金黄的,被粥浸得半透明,用筷子夹起来时会拖起一条黏稠的粥线。
“那东西。”他的筷子夹着红薯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是什么石头。”
他把红薯放在嘴边吹了两口气才咬下一口。牙齿咬断红薯肉的声音闷闷的,绵密软烂,舌头把烫烫的薯泥搅在口腔里翻了几翻才吞下去。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勺子柄倒竖在粥里,正慢慢向碗壁歪过去。我伸手把它扶正,勺子在粥里搅了个圈,把米粒和米汤搅得均匀些。搅着搅着就搅不动了,总觉得那根勺柄上缠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扯也扯不开。
他把红薯吃完,碗里剩下一圈金黄色的薯泥印子,被米汤泡得有些化开。筷子搁在碗口上,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拿手背抹了抹嘴。手背上沾着一点粥油的亮光,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东西。”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是什么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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