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红旗大队拉起一支牛车运输队,乡亲们连夜帮基地从公社运回三趟砂石建材。
原本绕着特级保密防务区走的老百姓,用推车和扁担走出了一条宽阔补给路。
沈心柔端着掉漆的搪瓷水杯站在东院门口,杯子里的热气被风吹散。
远处山坳一片黑暗,红旗大队有几处零星亮光。
陈硕放慢脚步停在她后方,顺着视线望过去。
“其实村里这些事,你不用操心去管。”
沈心柔仰头喝了口温水。
“灯亮了老百姓路就好走了。”
陈硕没接话。
夜风把远处孩子们打闹笑声与村头狗吠声送了过来让人听着格外踏实,夜色深后喧闹逐渐停止。
东院办公室里,绿铁皮罩台灯的光只能照亮桌面很小一块地方。
齐修远坐在红木椅上,手背压着白天画完的图纸,拉开抽屉。
他在木板最底部用力按下,随着响声暗格弹开,拿出一本黑色硬皮本。
本子摊开后,纸面全是这两天记录的观测内容,包括五轴机床主轴转速范围,伺服电机响应延迟参数,以及刀路程序进给量设置。
车间生石灰地上那几名老专家的走动轨迹,也被画成了详细平面草图。
字迹十分工整,各项数据后头带有误差标注。
齐修远盖好钢笔,把硬皮本放回原处。
他关掉台灯,借着窗外月光看向西院,那边传来稳定的机器运转声。
就在一百米外的西院房间里,沈心柔靠在床头,腿上铺着张处长派人送来的内部简报,内容全是谢婉这几天的行踪。
前期留在她鞋底的生物粉末,此时转化成一份清晰的行动轨迹图。
过去十天谢婉一共六次出入县城邮局,每次到达时间都在整点,停留不超过十五分钟。
她离开后一定会经过新华书店,进去看书却从来不买。
沈心柔手里拿着短铅笔在纸面上敲了几下,六个时间点连成一条线。
定时联络接头地点以及反跟踪规避路线,全部串联起来。
沈心柔把简报折叠起来压在枕头底下,拉灭了灯绳开关。
接下来几天项目进度加快,沈心柔把强制十二小时轮班的规定钉在车间门上,到点必须拉闸赶人。
傍晚换班交接完毕,连续干活好几天的陈硕终于空出两个小时。
他去了后勤水房,用碱面把手上的油污和铁灰洗净,回屋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衬衫,推起二八自行车出了大院。
赵建国靠在门框上捏着新换的铜烟袋,吐了口烟。
“马上歇班了你还要干嘛去。”
陈硕没回头。
“去公社领几包垫片。”
老头子发出一声嗤笑。
“糊弄鬼呢,领个垫片还用得着专门洗头换新衣裳。”
旁边蹲在地上擦刮刀的孙长明不敢出声,肩膀憋笑憋的直抖。
自行车车轱辘压着土路,加速拐过前面山道口,车轮卷起的黄土在风中散开。
公社供销社此时只剩两扇门敞着,售货员斜靠在玻璃柜台后头赶着织毛衣。
陈硕停好车走到西北角货架前,底层放着一条正红色毛线围巾。
围巾叠的方方正正,颜色非常鲜亮,纸签上标着三块二毛。
陈硕站在柜台前盯着围巾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带有毛边和机油味的纸币攥在手里。
他手背上全是金属废屑划出的结痂,掌心里满是长年握枪和抡铁锤留下的硬茧。
这双手在战场上端过重型防卫装备,也徒手折断过钢筋。
他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厚茧的手指,再看柜台里柔软的红毛线,手悬在半空迟迟没往下落。
生怕指腹上的倒刺把毛线给勾坏。
售货员织完一行,抬起眼皮翻了个白眼。
“哎同志,你在这儿杵半天到底买不买啊,我这马上锁门下班了,别耽误事行不行。”
陈硕五指收紧,把纸币平整拍在玻璃柜台上。
“买,给我拿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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