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初春,西北风夹着雪沙。
红旗大队特级基地泥泞小路上,三辆深绿色军卡接连急刹,车轮卷起一地冰渣。
宋明川推开车门,这位六十三岁国内热力学泰斗将身上军大衣领口扣严实,低头看着皮鞋边缘蹭上黄泥,眉心挤出两道褶皱。
副手卫成林递来搪瓷保温杯。
“宋老,外面邪风大,您赶紧喝口热水暖暖。”
周庆山快步迎上前,双手在打着补丁棉服外侧用力搓了两下才伸出去。
“宋老,可算把您等来了,燕京这批设备正好能顶上车间空缺。”
宋明川伸出戴皮手套的手碰了半秒便抽回。
“设备死板,人活泛,周总工,上面派的任务紧,那个你们说挺厉害沈专家呢,怎么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周庆山干咽了一下喉咙。
“那个…沈工她在西院无尘车间盯底盘数据,实、实在走不开。”
卫成林拧紧保温杯盖。
“底盘数据再重要能有对接燕京专家团重要,宋老带队这八个人那都是各大院学科带头人,这位沈专家架子确实大。”
宋明川抬手打断。
“少扯这些虚礼,直接带去会议室,大老远跑到这山沟,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能搞出什么名堂。”
晚间八点西院旁边特保处会议室里,角落煤炉火光微弱,长桌右侧八名燕京专家腰背笔直坐着,面前统一放着牛皮笔记本和钢笔,搪瓷杯排成一条直线。
长桌左侧周庆山和赵建国缩着脖子,墙上挂钟指到八点一刻。
沉重铁皮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夹煤渣味猛灌进来,沈心柔穿深蓝色粗布工装大步走入,手背蹭着黑机油,她没管什么排场客套径直坐到主位,顺手从挎包摸出两张照片重重拍在桌子中央,那是燕京卷宗原件和曙光一号热应力测算图。
沈心柔沾机油食指直接戳在照片微观断裂层处。
“长话短说啊,我没那美国时间,燕京故障底稿我看过了,四个研究所分头搞子项,结果热场数据连最基本统合都没做,你们外围绝缘圈套五二年苏熊老规矩,内核介质片又非要搞漂亮国七一年最新震荡频率,这两套东西在一千二百度高温下绝对互斥,肯定全断。”
她收回手身体后仰靠在椅背。
“从今晚开始,你们带来那套原方案全作废,图纸全扔进碎纸机,按我们西院新参数重新开模。”
屋里静的只剩煤炉碳渣爆裂声,宋明川眉头紧锁,他大半辈子学术生涯还没人敢这么跟他下命令,气压当场就沉了下来,双手十指交叉将手肘架在桌面。
“沈专家,科学这事可容不得半点儿戏,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拿两张图就想推翻我们四家研究所熬了三年弄出来体系?”
卫成林翻开笔记本拿钢笔尖连敲纸面。
“热力统合不兼容那也是你一张嘴说,国际期刊上有文章印证吗,你这新参数盲审答辩过没有,连个推演公式都没见着,要是按你的法子做报废了这锅谁背!”
另外几名燕京专家跟着附和质问。
“就是啊,起码得先用两周时间给这新参数搞个论证复核,等内部评估过了才能定改不改生产计划。”
宋明川端起保温杯喝水。
“上面是让你接管,但凡事都要讲个规矩程序。”
企图用繁琐论证流程耗时间夺回主导权是各大院惯用推脱手段,西方技术封锁眼看就要彻底压死底盘研发了,这群人居然还在争主导签字权。
沈心柔听的心头火起,双手按在桌沿猛地倾身站立,顺手抽出口袋钢笔扯过周庆山面前白纸,强压着火气在上面唰唰写下一排排代数方程式和热能转化模型,三十秒后直接将笔扔下把白纸反扣桌面。
“讲程序是吧,行,我只给你们三天,大后天下午两点我亲自在西院七号炉开小样实机烧结。”
宋明川立刻瞪眼反驳。
“胡闹,三天时间连热力炉温控预热都不够,起码四十八个小时……”
沈心柔拔高音量硬生生压断他。
“我说我能烧出来,咱们拿实机出光物理参数论真假,要是小样符合雷达频段,你们这些人还有外面车队全听我差遣,让你们往东就绝不能往偏东看一眼,把燕京那些臭规矩全给我憋回去!”
卫成林急促追问。
“那万一你烧炸了呢。”
沈心柔抓起旧帆布挎包往肩上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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