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清晨风口里夹着霜雪,天刚蒙蒙亮。
沈心柔披着件八成新藏青色厚棉袄,蹬着翻毛解放鞋推开宿舍木门,右臂上换过药纱布被衣袖妥帖遮住。
院门口一个高大身影已经在那踩出了一圈碎雪渣,陈硕双手揣在工装裤兜里,下巴埋在粗毛线织成红围巾里,听见响动立刻抬头。
冷空气里飘过一股淡淡头油香。
村尾王大娘挑着两桶井水正好路过,脚步走的快,眼角一挑乐了。
“哟,陈工,大清早咋还抹上头油了,相看媳妇去啊?”
陈硕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
“车间机油蹭的,没洗干净。”
大娘稳住扁担。
“唬谁呢,那机油还带桂花味儿啊?”
沈心柔靠在门框上,视线掠过陈硕硬挺寸头,嘴角提了一下。
“走不走?”
“走。”
陈硕两步跨上台阶,顺手去接她手里空帆布袋,被沈心柔侧身躲过。
“我伤的是皮肉,没残疾。”
八里土路两人踩着积雪并肩走的飞快,赶到红旗公社集市时日头刚升起来,黄土地上人声吵闹,热气和尘土混杂在一块,路上全是人。
卖冻柿子老头裹着羊皮袄吆喝,炸油糕铁锅冒着烟,沈心柔走进人堆。
沈心柔两根手指捻碎一颗麻椒,放在鼻尖嗅了嗅,盯着摊主。
“这花椒返潮了,三毛八一斤,多一分都不要。”
摊主本想多要点钱,看这姑娘不好糊弄也不再多话,麻利的称重包纸。
不到一个钟头陈硕脖子上挂着干粉条,左手拎着两刀交了肉票的五花肉,右手拿着半只风干板鸭,身上全是东西,他跟在沈心柔后头替她挡开拥挤人流,嘴里小声念叨着。
“买这么多,够西院吃到元宵节了。”
沈心柔头也没回,径直走向布匹柜台。
“吃不穷,齐修远断不了我们的粮,过年就的有个过年样。”
路过一个卖年画和杂货旧摊子时,陈硕停住脚步。
一张破油布上整齐放着十几把木梳,最角落一把桃木梳背上雕了朵粗糙梅花。
陈硕脑子里突然想起前天夜里,沈心柔坐在青石台阶上,低头换药时散落在脖颈间一缕黑发,汗水打湿发梢蹭在她白净锁骨上。
陈硕蹲下身,嗓音压的很低。
“这梳子咋卖?”
摊主揣着手哈气。
“五毛钱一把,自家后山劈的老桃木,辟邪养发。”
陈硕从兜里拿出一块钱放在油布上,心里挂念着,快速拿起那把梅花梳塞进内兜里,硬木抵着胸膛感觉有一丝温热。
供销社内光线发暗,煤油和雪花膏味道在拥挤空间里混在一起。
陈硕刚走进布匹柜台前,还没站稳就听见隔壁卖毛线柜台前传来几个说话声,三个穿破棉袄抄着手闲汉正对着布匹柜台方向指指点点。
一个颧骨突出瘦子朝地下吐了一口痰。
“瞅见没,就后山那帮搞特权的防务人员,那个女的,还是啥子专家。”
“可不是嘛,听说防空洞里全是外国东西,资本家做派,过个年还要搞什么封闭管理,还要咱大队出人去给他们贴春联扫地,真把红旗大队当自家长工使唤了。”
“一个大姑娘,年纪轻轻爬这么高,谁知道背后是怎么上去的,我看她作风就有问题!”
听见这话陈硕脸色发黑。
他把手里粉条和板鸭放在边上,压不住火气,推开挡在前面路人走过去,手背上青筋暴起,在西院谁敢碰沈心柔他就敢跟谁拼命,现在这几个人竟敢乱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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