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中原大地。
雪还在下着,黄河已经冻住了,河道里被挤起一座座冰棱子,大风扬起的黄土和干雪沫子搅在一处,把原本干干净净的雪原变成了黄土高原颜色。这些年打仗留下的东西还没有清理完毕,到处是破烂的汽车零件和轮子,只见一些老百姓还在风雪中慢慢吞吞地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什物。死人的白骨和牲口的尸骨也都散落在这大平原上,一群乌鸦扎着堆儿,执着地在这些骨头上叼啄着,希望还能够找一些肉渣。
三匹快马在风雪中疾驰而过,马蹄扬起的雪随风飘散,在他们身后拖出一道长烟。先头一匹马上胯着一个魁梧的军人,厚实的棉衣让他显得更加强壮,黄色的棉帽子和衣服正面已经变成了白色,胡子上也结满了冰霜。他猛地勒停了战马,战马发出的嘶叫声惊飞了那些乌鸦,他对着旁边几个低头找东西的老百姓喊道:
“老乡,河西板子村在哪个方向来着?这大雪快让俺迷路了!”
他就是那个离家十三年的板子村农民,曾经的国民党军人老旦,如今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军区团级复员干部老解放。在西南军区的第11军战斗任务全部结束之后,他多次向组织提交申请,并谢绝了部队的挽留,获准复员回家。他带着杨北万和一个通讯员,从陇海线取道郑州,在当地部队战友的帮助下拿到了这几匹战马,只在郑州歇了一宿,就风尘仆仆地奔着板子村来了。
顺着乡亲们指的方向,老旦快马加鞭向前飞奔。傍晚时分,他远远地望见了板子村前面的那几颗大树,以及那已经要坍塌的土庙。凌乱的狗叫声从村子里传出来,已经可以看见一些灯火了。村口一个人也没有,他放慢马步,从马上轻轻跳下来,他的心头砰砰乱跳着,从村子里的大路上慢慢地牵马往里走,各家各户的院墙上刷着不少的革命标语,他认出了几户乡亲的门脸儿,顺着记忆往自己家里走去,一个人影从街角拐了过来,像是个孩子,手里拎着一盏油灯,正急急忙忙往这边赶。看见他们几个,这人怔了一下,忙打招呼到:
“几位同志哪里去?这么大的风雪?莫不是来村子里落个脚?有没有和村支书打个招呼?”
这竟是个大后生子的声音,老解放张着嘴仔细看了半天,嘴里诺诺的说:
“你……是鳖怪么?你还认得俺么?”
那人惊得也愣住了,盯着老旦仔细看了半天,又摇了摇头。老解放忙把军帽摘了下来,再撸去一脸的冰雪,那人的眼睛猛地亮了。
“老旦!哎呀旦儿啊,怎么会是你个球啊?你咋的?你咋的成了大将军啦?乡亲们那!大伙都出来瞧哎……咱们那丢了十几年的老旦回来了……”
老旦紧紧抱着鳖怪矮小的身材,心想这家伙的嗓子还是那么好,这一嗓子全村就知道了。他看见各家各户的灯纷纷亮了起来。人像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一样,眨眼间就挤满了这条并不宽敞的街道。他认出了胡子拉碴的二子他爹,认出了胡子花白的谢家族长,也认出了一个个与自己童年厮守的玩伴们。原本瘦弱的二子已经长成了一个彪形大汉,见了他就是一个无产阶级式的拥抱,差点把老旦压得叉了气。众人看见那个憨哩吧唧的老旦小儿已经变成了威风凛凛的解放军军官,看来官还不小,屁股后面还跟着两个牵马的,不由得立刻肃然起敬。老旦的爹原本就是村子里的人头,不管是打架还是张罗亲事丧事都很有号召力,他的娃看来也不是个吃素的,眼瞧着还比他爹强那。老旦被乡亲们抓摸的浑身火热,憋出一身热汗,一个大小子从人群缝里钻将出来,瞪着一对小眼睛望着自己腰上的手枪,鳖怪大声叫道:
“你个傻有根儿,咋了只管看枪不懂看人,这是你爹!”
“有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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