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怎么顺利,也许一会儿就要通知我过去了。”太多事等着她处理,相比起来纷乱的暴雨反而更能给她带来安宁。“总局历史上最年轻的网技科科长”,名头听起来够响亮,但网技科的历史也不过才二十多年,婆娑海的历史也不过三十年。而她拥有了这个名头,就仿佛给所有人都给予了把各种各样的事情来“拜托”她的权力。
苏河抚摸了一下她的手,掌心处的茧子摩擦着她的手背。“记得休息,别太累了。”
“好的,我知道了。”
长久的沉默,他们一时陷入无话的境地之中,雨似乎越来越大。蒲桥将手从苏河的手掌下抽出来,抚摸着他的后脑。极短的发茬就像是一层毛刷一样掠过她的手心。她已经打开了视觉信息,计时器在视野左上角闪着荧光,已经是凌晨三点三十,室内温度9度,湿度46%,四十多条未读的文本讯息,信用账单、商品房广告、义体植入推荐、娱乐活动的预告(政府提前一个月,安排在新年来临之际在江上放焰火,但蒲桥心里清楚压根不会有人去看)……重重叠叠垒在她视野窗口的右下角。四十年?还是五十年?书本上的历史说,那时候人手一台小型的网络终端,也是这样层层叠叠的消息,没日没夜,使人不论是空间还是时间都不再有实际的距离,然而人却日复一日不再交流,如同此刻她与苏河不发一言,对话陷入死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应该是一年前,一年前的十一月,天气也如此时一样,冷雨漫漫。两个人在深夜的卧室内对话总是陡然休止,想要说的话却哽咽在嘴边,就算说出来,面对的也是漫无边际的沉默,没有落处。但蒲桥不在乎,只要苏河一直在就好,她没有太多期待和要求,只要他一直在就好。
加密急讯发自总局的指挥终端,直接绕开蒲桥颅内计算机的消息过滤层,甜美但却略带一点机械的女声直接回荡在她的脑子里:“网技科科长蒲桥,坐标5-3-44-122,航空舰已经出发,请于八分钟后抵达停机位置,收到请回复。重复,网技科科长蒲桥……”
“收到了,我马上就到。”声音戛然而止,蒲桥翻身下床、穿衣、穿鞋。她没有心思打扮,黑色长裤、总局的高纤维作战靴,白色衬衫外面罩上巨大的黑色纳米斗篷——防雨防火,甚至还能抵御二级以下的冲击。最省事的是她不用束发,她头发只到后颈,一直没有蓄长,现在的女性时尚是在头发上贴满五光十色的标纸,她很庆幸自己没有这种兴趣
苏河仍然没有说话。卧室的门滑开,蒲桥扣上斗篷上的最后一颗磁扣时回头瞥了一眼。苏河不知道何时起身,坐在床边注视着她,脸上的光晕随着窗外的雨起落不定。
“要出去了吗?”苏河问。
“是的,不用等我,你继续睡吧。”门滑上前的最后一刻,蒲桥回望苏河的脸,却发现怎么都看不清苏河的表情。
暴雨肆意泼洒在地面上,停机坪上泛起惨白色的雨雾,雨水顺着蒲桥斗篷的帽檐流下,积水在她的脚边汇成大小不一的溪流。雨水遮挡了蒲桥的视线,城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深灰色的纸,纸上只有数十道几乎被抹掉的线条——鳞次栉比的大楼伫立在雨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蒲桥站在楼群的中间,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一座坟场墓碑的顶头。
飞行舰在蒲桥的前方缓缓落下,野兽一样的引擎声撕开雨幕,红色的探照灯直刺下来,将她所站立的地面染成一片血红。飞行舰接近地面大概三米的位置,气流将周遭的雨水轰地一下吹散,从飞行舰腹部的四个顶端伸出四只蟹钳一样的支架,卡进地面上四个半米深的凹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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