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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之歌_杨沫(第二十章) 第(2/5)页

囚徒,时代的囚徒!

我们并不犯罪!

我们都从火线上捕来,从那阶级斗争的火线上捕来。

囚徒,不是囚徒是俘虏,凭它怎么样虐待,热血依旧在沸腾,铁窗和镣铐,坚壁和重门,锁得住自由的身,锁不住革命精神!

囚徒,时代的囚徒!

死的虽然牺牲了,活的依旧在战斗。

黄饭和臭菜,蚊蝇和虱蚤,瘦得了我们的肉,瘦不了我们的骨。

囚徒。时代的囚徒!

失败是成功之母,胜利终归我们所有。

努力呵锻炼!

勇敢呵奋斗!

总有一天,红旗将随着太阳照遍全球!

歌子很长,郑瑾虚弱的身体,只能教给她们这开头和最后的几段,她们三个人整个上午过的很愉快。

午后三个人都疲惫地睡觉了。道静在睡梦中被推醒。郑瑾低声对她说:“林道静同志,我必须告诉你两句话,我也许活不过今天了。请你以后有机会转告党:我真名是林红,去年十月间从上海调来北平工作。不幸叛徒告密,刚刚工作没有多久就被捕了。我没有辱没党,尽我一切力量斗争到最后……我希望党百倍扩大红军,加紧领导抗日斗争,胜利一定是我们的。亲爱的同志,也希望你坚决斗争到底,争取做个坚强的布尔塞维克党员……”林红美丽的大眼睛在薄暗的囚房里闪着熠熠耀人的光辉,多么明亮、多么热烈呵。她不像在谈死——在谈她生命中的最后时刻,而仿佛是些令人快乐、令人兴奋和最有意思的事使她激动着。她疲惫地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休息了一会,忽然又睁开那热情的大眼睛问道静:“林,你保证能够把我的话带给组织吗?”

道静不能再说一句话。她流着泪使劲点着头。然后伸过双手紧握住林红雪白的手指,久久不动地凝视着那个大理石雕塑的绝美的面庞……她的血液好像凝滞不流了,这时只有一个矇眬的梦幻似的意像浮在她脑际:“这样的人也会死吗?……”

夜晚,临睡觉时,林红脱下穿在身上的一件玫瑰色的毛背心递给道静:“小林,你身体很坏,把这件背心穿在身上吧。”她又拿着枕边一把从上海带来的精美的化学梳子对小俞笑笑,“小妹妹,你喜欢这把梳子吗?我想送给你留做纪念。”

小俞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不妙,她和道静两个同时哭了。夜是这样黑暗、阴沉,似乎要起暴风雨。多么难挨的漫漫长夜呵!

夜半时分,铁门开了。林红被用一扇门板抬了出去。临出门口,她在门板上向两个难友伸出手来,虽然握不到她们的手,却频频热情地说:“告别啦,小妹妹们!好好保重!”

门板刚刚抬出病囚房,一阵急雨似的声音,猛然激荡在黑暗的监狱的屋顶,激荡在整个监狱的夜空,“打倒反动的国民党!”

“中国共产党万岁!”

“共产主义是不可战胜的!”

“同志们,为我们报仇呀!”

声音开始是林红一个人的,以后变成几个人的,再以后变成几十个、几百个人的了。这口号声越来越洪大、越壮烈、越激昂,好像整个宇宙全充满了这高亢的英勇的呼声。

道静倒在木板**呼喊着。她抱住那件玫瑰色的毛背心,拚着全部肺腑的力气,和着监狱的全体囚犯一同呼喊着——

虽然她微弱的声音也许谁也听不出来。

小俞没有喊。她像一个被人抢走了妈妈的孩子,看见林红被人用木板向门外一抬,她就跳下床来扑向她去:“郑姐姐!郑姐姐!你别走!你别走呀!……你不能死,你不该死呀!”

她的后脑碰到墙壁上,她的腰部被卫兵的大皮靴狠狠地踢了一脚。她流着满脸泪水昏了过去。

并没有枪声。自从蒋介石派来了凶恶的警犬——宪兵三团团长蒋孝先来到北平以后,共产党员和爱国青年,每天每天都有大批的人失踪、被捕、被枪杀,更有些人遭秘密处死。

这一夜,林红牺牲的这一夜,又有十个不屈的战士同时被活埋了。

囚房里冷清清,只剩下道静和小俞两个人了。她们互相摸索着,紧紧地把瘦削的手指握在一块儿,好像两个失掉了母亲的孤儿互相偎依在一起。

“林姐姐,现在就剩下咱两个啦,我,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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