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我们他叫余青冈,是江中大学的讲师。我心里一惊,他就是余青冈,江中社会的名流。我记得有一次我在一个公共场合看见过他,那时他也戴着眼镜,显得那样文气,那样温文尔雅,那样知识渊博,那样潇洒英浚前些日子,人们传说他被捕了,没有想到他被秦俑掳到了这里。他疲惫不堪地躺在潮湿的地上。我告诉他这样会生病的,可他说他太疲劳了,因为他被绑架的方式与我们不同,他是被秦俑用赶山鞭赶着马不停蹄地跑来的。
与他的结识使我们感到有了依靠,我们毕竟是从同一个地方被抓来的。我抬起头,想望到旅馆门里边去,但是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清。我想像着那些坚硬的秦俑们挤满了旅馆,下榻在柔软的**的可笑的情景。那原是我们这些有血有肉的人休养生息的地方,而它们应该安分地呆在弥漫着历史尘土气息的墓坑里让人们去游览它们,观赏它们,研究它们,作为一种文化的陈迹,像秦始皇二千年前的一尿壶尿一样可以作为“文物”。它们把旅馆占领了,我们这些俘虏就只好睡潮湿泥泞的大地了。
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和年莹还穿着白大褂,于是想起了那个垂危的病人,他肯定死了,因为我和年莹还没来得及去抢救他就被秦俑抓走了。我想到了一所既无医生也无护士的医院的荒诞状态,病人们都造反了,他们主宰了医院,他们像亡魂一样在医院的长廊里游荡。当医院的人们发现我和年莹失踪了,他们会怎么样,会来找我们吗?我问躺在湿地上正望着星星的余青冈:“你们那有人会来找你吗?”他说:“别指望了,不会有人来找你的。”“可是你为什么不逃走?”他唉了一声,说:“我试过。”
我与年莹不愿躺到肮脏泥污的湿地上,虽然我们已被秦俑们折磨得精疲力竭,精神和肉体都困顿到了极点。
一阵风刮过来吹起了我们白大褂的衣摆。旅馆前的空地上像余青冈一样躺着的人铺展向远处。对于秦俑们抓这么多人我感到十分疑惑。我想起它们曾为残暴的秦始皇抓过劳民去修筑长城,建造陵墓,那么现在是不是要造另一座长城,另一座陵墓?余青冈说大概不会是这样,很难弄清秦俑们的目的,因为它们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后来他突然说他会不会被秦俑们活活埋葬。我感到不寒而栗。
这样一位在学术界颇有造诣的大名鼎鼎的余青冈居然要被活埋,不管怎样我都会把这看作余青冈的危言耸听。但是,我和年莹正抢救病人的时候都被它们抓来了这样的事实足以打消我对秦俑们任何人性的幻想。
我劝余青冈和我们一起逃走。从表面看这种可能性很大。那些秦俑们自从进了旅馆以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旅馆里一直像坟墓一样死寂。它们把旅馆变成了腐朽的墓穴,正沉睡在千年的历史尘埃之下。余青冈依旧望着夜空中的星球,对于我与年莹殷切的鼓动和哀求的目光仍然是一副僵死的无动于衷。最后他居然如死尸一般无声无息了。他毕竟是个男人,而且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对任何恶劣的环境、生死未卜的前途、非人的虐待都可以表现出一副无所谓泰然样,释放出雄性的光辉。可是我与年莹——我们都还年轻,都还是未婚的少女,我们对于生活还抱着美好的幻想,我们浑身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我们要跳要唱要恋爱结婚甚至失恋迷茫,然而等着我们的却是冰冷的、浑身散发着泥土味坟墓味的秦俑的囚徒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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