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赦取了坛酒,二人叙别离之后种种。耶律赦和何霆曾是对头,何霆是山贼头子,与耶律赦屡不对盘,有一次耶律赦受伤,却是何霆救的,耶律赦虽不喜山贼,但在了解了之后,发现他们寨子并没有做无恶不赦的事情,对何霆便多了几分尊重。这份交情便定了下来,人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虽然见面时候不多,但有事情时,却是挺身而出相救。正如贺庭那年被官府,还是耶律赦走通了关系将他救出,他也就不再走山贼老路,自从把晓霜送回江南,又回来覆命之后,二人便暂失去了联系。
“这几年在哪儿混呢?”耶律赦问道。
何霆灌了口酒,“回宋国去了。机缘巧合,倒进了军营。”
耶律赦听说何霆现在在宋朝军队效劳,大大吃了一惊,“你也从了军?”
何霆笑道,“可不是!这都是机缘巧合。散漫惯了的人,到军营里整整倒也好。只是刚开始,那操练得差点没把我骨头给震散了。”
耶律赦笑笑,“可别有一日我们战场上相见。”
“若果真那样,也没办法,”何霆笑道,“不过现在两国太平,短期内打不起仗来。你呢,近来如何?比前次见你要瘦了不少。”
耶律赦淡淡一笑,何霆道,“当时你对染姑娘颇有心思,现在叱?也不曾联系了?”
“她现在是我夫人。我们有一个儿子。”
“真的?”何霆举杯道,“可喜可贺!不似我,还是天涯飘零,孤苦一人。其实有时想想,再大的功成名就,没个人分享,都是白搭。”
“你也想有个家了。”
“谁不想?只是还没有遇到能组成家的姑娘。”
耶律赦和他碰了碰杯,“那便祝你早日找到罢。”
二人把酒言谈,一直到天将亮何霆方才离去。
日复一日,耶律赦隔三岔五回家看望晓霜和骏儿,在一起匆匆一夜,就又得赶回营,很是疲累。但累归累,耶律赦却是心甘情愿。只要能见到妻儿一面,再远他都不怕。
过不到半个月,耶律沅回营,耶律赦吃惊道:“大王这么快就回来了?臣以为至少要去个把月。”
耶律沅似笑非笑,“有些事,朕就先赶回来了。”
耶律赦点了点头。过半晌问道,“大王可派人去将玉水滴拿来?”
“派去了,可是没找着。”耶律沅淡淡笑道。
耶律赦浓眉微拧,“没找着?为何?染成业必不敢说谎。”
耶律沅摆了摆手,“大约他是没说谎,只不过叫别人给挖走了。那儿有被人挖过好几次的痕迹,还不是新土。大约很久以前就叫人给挖去了吧。”
耶律赦拧着眉,“这可不好!若落别人手里,岂不是……”
“那倒无妨,普通人只拿它当个玉佩带,根本也不知道它其中的秘密。就算知道的人,没有地形图也是白搭。”
耶律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还好一些。”
耶律沅没有说什么,只望着前方。耶律赦难测君心,也不言语,静静立在一旁。过半晌耶律沅才道,“过几日朕便要回朝了。将军可有什么话要说?”
耶律赦吃了一惊,大王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接下来耶律沅却道,“没什么事了,你下去罢。朕静一静。”
耶律赦默默退开,有些纳闷。大王问他有什么要说,莫非是怀他玉水滴撒谎一事么?至少没证据,他也不能就说自己撒谎。耶律赦慢慢走回军营,脚步少许沉重。不管如何,耶律沅待他已经不若从前那么信任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已经无可考究。千古帝王,终是如此。对谁也不能太过于推心置腹,尤其手握了重权的他。君臣难再往日,曾经那些视若兄弟般的日子,终于过去了。耶律沅少年即位,那时他们可以当得来哥们。然而随着年长,对皇帝的权利,使得更加如鱼得水,终究是皇帝,高高在上的一个人,谁,都不能与他平起平坐地当朋友了。
耶律赦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自己这样拼搏,平定战乱,收服边周部落,如今想来竟全然没有意义。他叹了口气,思绪有些混乱,一时连自己也不知想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耶律沅临别前到耶律赦营帐,二人喝酒吃肉。酒过三旬,耶律沅突然问道,“你可知何霆这个人?”
耶律赦怔了怔,“何霆?知道。大王怎知这个人?”
“这人乃是宋军前锋。为人果断,武艺高强哪。但听说,前几日他到我们军中来了。你可知?”
耶律赦的心猛地一跳。“知道。何霆与臣乃是莫逆之交,故而请他到帐中喝了几杯。”
耶律沅淡淡道:“他是敌兵前锋,你竟请他到帐中对饮?你可知若是稍有差池,多少士兵要陪着你死!”
耶律赦立刻跪下,“臣该死。”
耶律沅只说,“起吧。以后切莫再犯这样的错误了。如今你们是对头,保不定他会对你做什么呢。”
耶律赦只应声说是,耶律沅站起来道,“如此朕先走了,你好自反省。”
目送耶律沅出营,待出了营帐,耶律赦的脸色方才黯沉下来。耶律沅如此一番话,虽然没有言明,但已经有些怀疑他了。耶律赦坐在床头,仔细思量。何霆何时为前锋,他并不知道,至少请他入营时并未曾想到他当了前锋。
他们之间交情不必说,别人却未必这么看。保不定还有那些好事的人,在耶律沅面前嚼舌根。若说他手握重权,又私结敌营齐攻自家天下,那他届时如何脱身?从耶律沅的模样看来,似乎是对他不大信任的,至少玉水滴一事他也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话。
他幽幽叹了口气,难道终有一天,他真的要离开这个他挚爱和拼搏了近半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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