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涔骅却似乎对舒木楚颇有兴趣,一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边打量着边问:“你们可都是恭伯家的亲戚?”舒木楚恭谨地答道:“是,我们是恭伯家远房亲戚。”祖涔骅又问:“你们可是兄妹?”舒木楚迟疑一下,答道:“我们是表兄妹。”他知道自己和尉迟筱雪长得不像,倘若说是亲兄妹,怕惹人怀疑。祖涔骅点点头道:“既是恭伯家的亲戚,在祖家庄住了几年,怎地你言语有礼,她却如此粗俗?”舒木楚面上一红,道:“我妹子自幼不爱读书,我是父母未过世时识了几个字,自己念的书。吹雨楼上藏书甚多,我无事便去翻看,因此稍知些礼数。”祖涔骅皱眉道:“你常去吹雨楼看书?”舒木楚听他语音中似有不快,偷眼看了一下,发现他面色第一次显得有些难看,心下不安,低声应道:“是!”祖涔骅“嘿”的一声,也不知是何用意。祖夫人的面色却也变得有些难看,但依旧柔声细语地道:“以后不可再去吹雨楼乱翻书籍,知道没有?”舒木楚答应了,发觉自己去吹雨楼看书一事,似乎比尉迟筱雪闯的祸更大,不知将要接受如何处置,一颗心便七上八下地。正自思虑间,却听祖涔骅道:“你原本是恭伯家的亲戚,不是我祖家的下人,不过你既愿意代你妹子受罚,那便罚你在庄中做三年小厮,你喜欢看书,以后便负责我书房的打扫清洁,端茶斟水,工钱与别人一样,不过做的不好便从你月钱里扣。”舒木楚吃了一惊,抬起头看着祖涔骅,一片茫然。
祖涔骅道:“怎么,你不愿意?”舒木楚忙着:“不不,我愿意,我愿意!”心中却奇怪之极,暗想:“这份差使十分简单,而且工钱不少,算不上什么惩罚,为何庄主如此轻易就原宥了我们?”尉迟筱雪却和他想的不一样,大声道:“干嘛要给人家作小厮?我们虽生来贫穷,却也不做低三下四之事……”一句话没说完已给舒木楚捂住了嘴巴。舒木楚道:“蒙庄主不罪之恩,我先带我妹子回听风榭,明日一早我自来听候庄主吩咐。”
祖涔骅点一点头,挥挥手道:“去吧去吧,这女孩子嘴巴尖酸得很,以后不要带她来肃风院了。”舒木楚不敢答话,只得连连点头,硬是将尉迟筱雪拽了出去。尉迟筱雪极为不服,挣扎着跟他出了大厅,又跳又蹦,尚未到肃风院门口,舒木楚便觉手上一痛,原来给她咬了一口,不得已松开她。尉迟筱雪秀眉一轩,大声道:“你干嘛拽我?为什么要做祖家的下人?一句话而已,算得什么错?再说就算错,做错事的人也是我,又不是你,你为什么要乖乖听人家的话做小厮?”舒木楚沉着脸道:“你再闹就自个去闹个够,以后永远不要再理我!”这一招果然灵验,尉迟筱雪终于闭了口,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向听风榭的方向走回去。一路上舒木楚见她不吱声,便缓了颜色教训道:“我们毕竟寄人篱下,就算我们自己什么都不顾,岂能不顾恭伯?他一把年纪倘若因我们的事受到责罚或是被祖家辞了,你该当如何?再说做小厮也并不丢人,好歹是凭着自己双手做事,有钱拿也有饭吃,哪里就低人一等?”他一路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道理,尉迟筱雪始终板着脸不理睬他,但心里也不免觉得他说的话未必完全无理。
却说舒木楚和尉迟筱雪走后,祖暮年也在问他父亲:“爹爹,你怎地这么便宜了他们?这两个乡下野孩子,若不教训,岂不堕了我祖家之名?叫他做一年小厮,这哪里算是责罚嘛!”祖涔骅沉着脸道:“那你打算怎地?今儿是年初一,你想将他们送官押办,还是打个皮开肉绽?我祖家的威名也不是仗势压人而得来。”祖暮年心下虽有不服,但素惧父亲威严,终于闭口不语。赵氏夫妇心中其实也与祖暮年一样觉得有些诧异,但听得他这般斥责儿子,自也不便再问,心中均想:“姐夫看上去虽是不苟言笑,其实刚直宽厚,并不是为难他人的人,也难怪路柳山庄素以仁善待人而闻名。”
舒木楚回到听风榭,天色已黑,尉迟恭已自吃了晚饭,坐在油灯下悠闲自得地哼着小曲儿,见他们回来,指指桌上酒菜,说道:“那是给你们两个小家伙留着的,我已经吃过了。”尉迟筱雪一言不发,坐下吃饭。胡乱扒了两口,端起酒壶倒满一碗,仰头就灌。尉迟恭平素便爱喝二盅,尉迟筱雪受他熏染,不免也沾上几分嗜酒的习气,舒木楚却认为这杯中之物是穿肠毒药,素来不沾。尉迟恭哼得一会小曲,听二小一声不作,便觉得奇怪,转头看着他们,见他们神色有异,便知有事,问道:“你们两个去了一趟肃风院,便玩得傻了?怎么丫头一句话也不说了?”舒木楚看看尉迟筱雪,吸了一口气,放下碗筷,将白日之事一一告诉了尉迟恭。尉迟恭静静听他说完,缓缓道:“那你明日去肃风院书房伺候吧。”舒木楚没想到尉迟恭的反应如此平淡简单,不由怔了一怔。再看看尉迟筱雪,却见她犹自在生气,闷声喝酒,不由得摇了摇头。
次日,舒木楚果然起早便去了肃风院,他并不知道肃风院的书房在何处,向肃风院的总管齐大询问之后,齐大立时便知,显然祖涔骅曾向他吩咐过此事。他将舒木楚带到书房门口,指着门内说:“这里便是庄主的书房,庄主平日甚少来此。”又指着隔壁一间小屋道:“那里堆放打扫的杂物,你自己去取。虽然庄主少来,但你也不可偷懒,庄主素来爱洁,倘若哪一日到此发现你打扫得不干净,定会责罚。”舒木楚诺诺应是,看看他远去的背影,又看看书房,走了进去。祖涔骅的书房果然与听风榭的书房大不一样,且不说豪华规模,单看藏书已不知比听风榭内多了多少倍。他再走近些,仔细看一下一排排的书架,发现书架上均有分类标志,居然星相医卜,文史词赋,无一不全,令他叹为观止。他在书房走了一圈,猛然惊醒自已的职责,忙走出去找出打扫之物,上上下下忙碌起来。其实书房已经十分洁净,但他还是细心将每个角落都擦试一遍,不敢怠慢。书房虽大,毕竟只有一间,加之本来干净,不需多时便打扫完毕。舒木楚闲下来觉得无聊,开始翻阅架上书籍。他原本爱读书,一读之下,渐渐忘了时辰,竟连午饭也未吃,一直就读到日头西斜。这书房所在处十分僻静,既是书房便需要安宁,不受人打扰,所以四周并无他人进出,整个院子里早有人先已打扫过,是以竟然无人来打扰舒木楚读书,自然更无人叫他吃饭。他看着书忘了时辰,也不觉得饥饿。
舒木楚正看得入神之际,忽听得有人“咦”了一声。他吃了一惊,这里从早到下午都是安静之极,突然有了人声,不免将他吓了一跳,手一抖,手中书掉在地上,他也惊跳了起来。却见祖涔骅充满诧异地站在门口,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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