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无翳一把挽住:“赐座!”使女搬上脚榻扶着李桐坐下,嬴无翳一挥火氅占据了李桐方才的坐席,也不叫群臣落座,只是饶有兴致地一一扫过群臣的脸,这才笑了两声:“我此时归来,诸卿看着颇为诧异啊。”
“恭迎君侯,百战而旋;贺喜君侯,长胜无忌。”
一时间,群臣的唱颂声四起,仿佛古怀殿中都容纳不下了,一直惊动了殿外高树上的鸟儿。
“问过安,可以退下了,”嬴无翳忽然变得面无表情,“国中政事,还是桐公主持,散了吧!”他一声令下,群臣各自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古怀殿。
尾随嬴无翳的谢玄品位低微,躬身在一侧,含笑看着出门的每个大臣。
直到嬴无方和陈震并肩而出的时候,他才忽地笑道:“一路风尘,见到震公和郡伯别来无恙,真是幸事。”
陈震竟然含笑回礼:“君侯和谢将军归来神速,想必是天助。”
“赤旅步军都丢在半路,快马归来,是怕震公久侯呢。”
陈震愣了一瞬,忽然笑着拍了拍谢玄的肩:“君侯得到谢将军,真是天赐,幸甚,幸甚啊!”一直到出了宫门外,嬴无方绷紧的脸才松弛下来,忽然停住了脚步:“五日前的火马军报,还说他带着大军,只前进到陈国吉水县,没想到五日之间,他就……”“这次是我们失算了,”陈震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胡须,“信使的报马再快,又怎么有他的马快?”古怀殿上,只剩下嬴无翳和拱手静坐的李桐相对。
嬴无翳看着李桐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脸色微微一变,瞟了一眼门边的谢玄。
谢玄上前,手中捧着的紫檀盒中,躺着一轮剔透的玉璧,光芒流转,变化莫测。
“此去晋北,已经扬了我离国的军威,天子也赐下玉璧和封赏,”嬴无翳双手捧着玉璧递给李桐,“记得小时候先生说君子有五德,玉也有五德,正是石中君子。
这块紫丣玉璧,离国中只有先生可以佩戴了。”
李桐看着玉璧,点了点头。
他忽然挥起一手,竟然将那轮价值连城的玉璧从嬴无翳手中打飞出去,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先生……”李桐离开脚榻,跪坐于地:“李桐打碎玉璧,知罪了。
君侯要怎么处罚,李桐都不敢有怨言。
只是处罚之前,仗着当年教导君侯的一点微末功劳,李桐还有几句话请问君侯。”
嬴无翳背上一阵寒麻,也起身跪坐在竹箪上。
他即位为离侯十二年,威镇朝野,可是面对李桐,却总象幼年时候听他训斥一般,带着几分敬畏。
“君侯此次出征,伤损几何?”“雷骑折损两百五十骑,赤旅战死一千七百人。”
“动用民夫又几何?”“战前征用两万,运输粮草到军前的又有三千。”
“军粮消耗几何?”“五万两千石。”
“军费多少金铢?”“三十五万。”
“君侯!”李桐长叹一声,忽然牵着衣袖长拜不起。
“先生。”
嬴无翳无奈,只能也对拜下去。
“君侯可知道我们离国一年的税赋不过一百余万金铢?国库存粮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五万两千石?每年新入册的丁男不过三万多人,其中应征入伍的又不过两成,还要除去年老还乡的五千余人。
而君侯勤王一战,就耗掉了三成的税赋,所有的库粮!两千农家乡户的男丁战死!”李桐声音颤抖,“不过换来君侯神武的威名,皇帝一纸褒奖的诏书么?”“这一轮玉璧,又值几何?”李桐气喘吁吁地指着地下的碎玉,“补得回国库么?又何颜面对百姓?”嬴无翳嘿然不语,谢玄早已抽身而退,把直面李桐的重担都留给了主公。
“当年白氏分封,我们嬴氏本来就是一个南荒的小诸侯,地广人稀,还要弹压南荒诸族。
天启城年年封赏,几曾落到过我们离国的身上?就是在诸侯中,又有几人能对君侯你说得上尊重?除了钦使年年来讹诈土产供奉,谁会记得我们离国,便是年年春荒饿死的人,诸侯也不会发半点赈济!晋北秋氏哪里是真的叛乱?不过是诸侯忌惮秋氏的壮大,联络天启城的公卿散播的谣言。
皇家不出一兵一卒,一纸诏书却把我们离国的男儿送上战场,”李桐捶着地面,“君侯难道不知道么?”嬴无翳面对他疾言厉色,竟然只能侧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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