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凌峰这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去去去,”售货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口标准的上海话带着嫌弃,“小赤佬,此地伐是侬白相个地方,到外头去。”
沈凌峰并没有被她恶劣的态度吓退,反而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阿姨,我要买衣裳。”
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侬买衣裳?拿啥买啊?侬有钞票伐?”
周围几个看衣服的顾客也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沈凌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踮起脚,将手里的东西拍在了光滑的玻璃柜面上。
那是几张崭新的“大黑十”,和一小叠同样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布票。
售货员的嘲笑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柜台上的钱和布票,又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看沈凌峰。
这个小叫花子……哪来的钱和票?而且还是这么新的?
周围的议论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小叠代表着强大购买力的纸片上。
沈凌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阿姨,我要那件白衬衫,还有深蓝色的背带裤。”
他的手指了指柜台里那套他早就看中的衣服。
售货员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从鄙夷到震惊,再到职业化热情的转变。
“哎哟,小朋友,侬要买衣裳哪能不早点讲啦,”她从柜台里拿出一条软尺,招呼道,“来来来,阿姨帮你量量尺寸,看穿多大的合身。”
她的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动作麻利地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半蹲在沈凌峰面前。
那股廉价雪花膏的味道,让沈凌峰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软尺绕过沈凌峰的肩膀、胸口,售货员的嘴也没闲着,语气亲热得像是对待自家小囡:“哎哟,这小身板,瘦是瘦了点,但骨架子好,穿什么都好看的。阿姨给你拿稍微大一码的,小孩子长得快,明年还能再穿一季。”
沈凌峰一言不发,任由她摆布。
他越是沉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越是显得深不见底,让售货员的热情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周围的顾客已经不满足于窃窃私语了,他们的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在沈凌峰破旧的道袍和柜台上崭新的钞票之间来回扫射,试图从这巨大的反差中找出合理的解释。
“怕是哪个大老板家里的小少爷,偷偷跑出来玩的吧?”
“看他穿的,也不像啊……”
“说不定,人家就是故意穿成这样,体验生活来的?”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售货员的耳朵里。她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心里已经将沈凌峰的身份脑补出了七八个版本,每一个都非富即贵,是她绝对得罪不起的存在。
“小朋友,一共是12块钱,还要7尺布票。”她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柔。
“阿姨,我还要那件!”沈凌峰又指向了边上的一件呢子大衣。
呢子大衣?
售货员的笑容再一次僵在了脸上。
那件棕色的呢子大衣,挂在整个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用的是顶好的麦尔登呢料,版型挺括,算得上是整个童装区里最好最贵的衣服了。
如果说白衬衫和背带裤是那个年代稍微富裕点的人家才舍得给孩子买的“好货”,那一件纯羊毛的呢子大衣,在这个物资匮乏、一切凭票供应的时代,就是绝对的“顶级货”。
那不仅仅是钱和布票的问题,这东西本身就产量稀少,通常只有那些家底丰厚的大老板,或者是特别有身份的干部才会买。
“小……小朋友,侬确定要这件?”售货员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她看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体验生活的小少爷”变成了看一尊“行走的金菩萨”。
周围的顾客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呢子大衣,我们整个厂只有厂长才有一件。”
“这小赤佬到底是啥人家?怕不是海外回来的侨眷?”
“嘘!侬小声点,别瞎讲,当心祸从口出!”
议论声中,沈凌峰没有回答售货员,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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