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第二十三军,放弃原地休整,即刻西渡,开赴箬溪……”
参谋长念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潘文华的身体,猛地一颤。
西渡?
箬溪?
去刘睿那里?
一股荒谬到极致的黑色幽默,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电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没有错。
白纸黑字。
他和他剩下的这不到一个师的残兵,又要被送上战场了。
从一个血肉磨坊,调往另一个预设的战场。
他没有回头,肩膀却无法抑制地开始抖动。起初只是轻微的抽搐,而后越来越剧烈,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仿佛漏风般的怪响。那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身体机能彻底失控的声音。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字,仿佛要将纸张烧穿。最终,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有那压抑不住的、如同破败风箱般的笑声,从胸腔里一下下地挤出来。
笑声渐歇,他看着眼前那些面带伤疤、眼神麻木的川军弟兄。
这些都是跟着他从天府之国走出来的娃儿。
他曾答应带他们回家。
可如今, 南昌城下他撞的头破血流,现在却要带着这些残兵,重新回到开战的起点。
他的笑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哽咽,两行混浊的老泪,终于从布满血丝的眼中滚落。
他麾下的将士们,那些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川军汉子们,听到军长的笑声,纷纷围了过来。
当他们得知新的命令时,没有愤怒,没有哗变。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一个士兵茫然地看着浑浊的江水,喃喃道:“这是……不让我们活了?”
“龟儿子,刚从阎王爷那把腿抽回来,又要给老子塞回去……”另一个老兵靠在工事上,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那个断了手臂的年轻连长,用仅剩的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灰,忽然咧开一张干裂的嘴,声音嘶哑地自嘲道:“去箬溪啊……也好。听说刘军长那边,肉管够。这仗打下来,弟兄们连顿饱饭都没吃过,能去他那蹭顿断头饭,也算值了。”
这句带着黑色幽默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旁边一个缠着绷带的老兵虚弱地靠着工事,嘿嘿笑了两声:“是啊,死在南昌这鬼地方,是给乌龟壳磕死的,憋屈。去刘军长那,听说都是用炮弹跟鬼子说话。要是能听着咱们自己的炮弹响,再被鬼子打死,那也算死得明明白白,不亏。”
“对!不亏!刘军-长在那边,咱就算是死,也能死得痛快点!”
潘文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自己麾下这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依旧眼神坚毅的士兵。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楚,涌上心头。
是啊。
至少,这次是和刘睿并肩作战。
那个能把日军甲等师团当猴耍,能让麾下士兵吃上肉,能用炮弹给杂牌军练手的年轻人。
跟着他,或许……真的能打一场不一样的仗。
“传我命令。”
潘文华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全军……开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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