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的视线，落在了人群后方。
一个穿着旧长衫的老人，佝偻着背，在几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远远地看着。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转身就要离开。
旁边一个年轻人不解地问：“爹，这就走了？不上去上柱香？”
老人头也不回，声音不大，却在肃穆的江风中传出很远。
“看啥子看。”
“他刘甫澄打了一辈子仗，我们四川人跟着他死了多少，饿死了多少。”
“现在是为国捐躯，死得体面。”
“但死了就是死了，有啥子好看的。”老人说完，却并未立刻转身，反而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扶着母亲的刘睿身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补充道：“倒是他这个儿子，刚从前线回来，不知道又要带着我们四川的娃儿，去填哪个坑，打到哪一年才算完哦……”
年轻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敢再言，连忙扶着老人挤出了人群。
周围的人，听见了，纷纷侧目，却无人敢议论。
警卫们站在刘睿身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那句“不知道又要带着我们四川的娃儿，去填哪个坑”，比之前所有的议论都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刘睿的骨髓里。他扶着母亲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手背上那道在富金山留下的伤疤，被江风一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填坑”……
这两个字，比日军的子弹更伤人。
刘睿的脑海中闪过的，不是空洞的承诺，而是具体的画面：是那些在日军九七式战车面前用血肉之躯引爆炸药包的士兵，是那些因为缺少炮火掩护而倒在冲锋路上的年轻脸庞。
所谓“不填坑”，不是一句口号。
是意味着自己的炮膛要比敌人更粗，炮弹要比敌人更多。
是意味着弟兄们的身上要有更厚的钢板去依靠，而不是仅仅靠一腔血勇。
他攥紧了拳头，那份灼痛感，从手背蔓延至心脏，最终化为一种冰冷的决心。这骂名，他背了。但他要用一个全新的方式，让“牺牲”二字，换来对等的“胜利”。
他脸上依旧是那份平静，目光甚至没有丝毫偏移，只是那一步迈出去，比之前任何一步都更加沉重。他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将那句话连同江风，一同吞进了胸膛里，化作了自己的一部分。
江风依旧呜咽。
……
刘家公馆，灵堂肃穆。
父亲的遗像挂在正中，目光依旧锐利，仿佛还在审视着这个他经营了一生的世界。
刘睿一身孝服，亲自安排守灵事宜。
川军旧部、重庆各界人士，流水般前来吊唁。
有人跪在灵前，声泪俱下，哭喊着“甫帅”。
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点上一炷香，鞠躬，然后转身离开，全程面无表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边袖管空荡荡的，在风中摆动。
他也不上香，就在灵前，用仅有的一条右腿支撑着，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他跪了很久。
直到站起来时，双腿一软，几乎摔倒，被旁边的警卫扶住。
老兵没有道谢，只是盯着那张遗像，喃喃自语。
“刘甫澄啊刘甫澄……”
“你打内战，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老子手底下多少弟兄，都是折在你手里。”
“但你带着几十万川中子弟出川抗日，没当孬种，死在了外面……”
“你还算个爷们儿。”
他摇摇晃晃地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眼神复杂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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