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锟这般想着,对这位“二婶”,从小有算盘的讨好,变得发自内心的亲近起来。
秦勉则很快就将目光投向背袖而立的谢怀慷,恭敬地蹲个福:“谢学士。”
今日,是秦勉第一次见到谢思恒的这位大哥。
凭着从前历经风浪形成的阅人能力,秦勉直觉,谢怀慷身上,竟有些肖似毛健的阴森。
儒雅沉定的外表下,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城府,犹如深潭。
谢怀慷对秦勉和气地笑笑,温声道:“金娘子入座吧。家中小妹呢,怎不一起过来?”
“哦,她由奶妈和仆婢陪着,去街市了。”
“呵呵,扬州的繁华绮丽,与京师不同,是该赶着时间逛逛,”谢怀慷主动为二人斟茶,语气闲闲,“金娘子与犬子说刀法拳法的,平时也习武吗?”
秦勉的目光,透着老实人的无奈:“开店做买卖,三教九流都少不得打交道,还要四处跑,身上最好有些功夫。我家都是斯文人,一直来,铺子常被浮浪青皮找茬骚扰。所幸今岁招了个不错的护院娘子,总算有师傅教本事了。”
谢怀慷作出体恤之色,轻轻道声“那就好”。
这情形,听起来,与此前他让暗桩周原去打探的,差不多。
谢怀慷恍神间,只见对座的女子,盈盈起身,向他双手举起茶盏,口吻恳切道:“此番遇到小人构陷,若非学士与慕远出手相救,我家必难逃大劫,金绵以茶代酒,敬学士一杯。”
谢怀慷回礼,饮口茶,微笑道:“主要是思恒在奔走,我也是被太子叫去问话,才晓得的。既是将来要做一家人的,我身为大哥,自是应当,在太子跟前,帮着弟弟说话。”
谢怀慷说完,看向陪坐一侧的二弟。
谢思恒落座后,便始终垂着双眸,手捏茶盏,至此都还未加入二人的对话。
倒好像,他才是个被带来拜见谢家的小娘子似的。
先是局促与不自在,手上的小动作,前所未有地多。
继而,二弟完全将应酬答问的场面,交给金娘子来控制了。
谢怀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突然间,被戳了一下。
他想起了谢思恒还是个娃娃的时候。
毕竟比思恒大十余岁,母亲又走得早,弟弟儿时那些懵懂的、尴尬的、束手无策的画面,谢怀慷都记得很清楚。
每到那样的时刻,谢怀慷会代入母亲的角色,安抚,化解,引导,让弟弟松弛下来。
可惜数年后,因阻止弟弟留在北地做王府卫官,长兄如母的和睦关系,就不再了。
而眼前这位金娘子,竟能让思恒走出对那个秦家军女哨探的情陷。
谢怀慷探究弟弟被这妇人吸引的缘由,或许不仅因为,她与思恒一样,都有着曾在北地脱险的相似经历,更因为,她看起来温言软语的,实则颇具主导性。
从她很快就带着全家振作起来、打点行囊离京,到今日落落大方地应酬一个堂堂翰林院学士,便能瞧出来她的性子。
谢怀慷在这一刻,犹如此前看到父亲终于重回仕途高位一样,同时被明快与阴暗笼罩。
首先当然是欣慰于,自己唯一的同胞手足,能寻到如意佳人。
但他又很快地,回归到一个阴谋者的算计,暗自咂摸:今后拿捏住这个金娘子,便是拿捏住已经长大了的桀骜不驯的二弟了。
秦勉没有让席间微妙的沉默弥散太久,再次开口道:“学士为吾家付的船资,我向船老大打听了,总共十贯,我一定尽快归还。”
金家突然之间要背井离乡,铺子和宅子的赁资也好,来不及做出的客人订单也好,都损失了押金与定金,一时捉襟见肘。
秦勉原本让玉明去寻个每人半贯左右的船,谢思恒却来告诉他们,大哥已物色好了雅洁舒适的好船,先莫要推辞,登船再说,免得父亲与大哥生疑。
此刻,谢怀慷听秦勉这么说,只笑容和煦地点点头,便从身边的箱箧中,取出一个不小的锦兜,放在桌上,推到秦勉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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