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大地或许从一开始就无可救药了。
自从小时候被带离龙门,每当夜晚眺望这陌生冰原北方的星辰时,塔露拉都不止一次会这样想。
频繁的天灾;
无解的恶疾;
纷飞的战乱;
挣扎的百姓。
当塔露拉离开了那名作龙门的安定之所,踏上外面这方更广袤也更残酷的天地之后,似彼似此的场景,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的“养父”——或者说将她带到乌萨斯来的那人,不断教导她,在这天地间所谓“生存”的真理: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好似每一个生灵呱呱坠地之际,就注定成为此番命运囚牢的奴隶。
她相信么?她自是不愿意相信的。
但她却又无法找到反驳自己“养父”的真理,所以她才会迈开脚步一遍又一遍巡游脚下的土地。
塔露拉始终坚信着存在一种可能,一种比她“养父”那些残酷无情的“荒谬言论”,更合适,更能拯救这片大地的可能。
于是,在某一天....
她与一位阔别已久的故人偶然相遇。
.....
文洪,炎国生人,年将而立。其父为大炎边疆武将勋贵,曾随先皇征战,母为乌萨斯人,字不详。少机敏,通识经书策略,武艺亦高强,于百年内科举殿试首得双科魁首,为炎皇陛下赞许,赐文武状元。
单就前半生的经历来看,文洪觉得自己的所行所为几乎是无可挑剔的。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自从他的父亲五年前因旧伤复发卧病在榻之后,他作为家中独子便挑起了维系整个家族势力的大梁。
可即使如此,他所在的家族还是不可避免地衰落了。哪怕他拼尽全力在大炎的科举制度上获得了如此成就,也费尽心机和各种明里暗里的势力作斗争。
但就结果来看,纵使考上状元,他依然没有挽救自己的家族。
在他的父亲于病榻上死去的那一刹那,不需要他做些什么,曾经他们家族所有的一切便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了。堂堂的登科状元,在面对那些能与他父亲掰手腕,虎视他们家族利益的强大政敌时,是显得多么渺小可笑。
连反抗的机会都找不到,他这状元郎便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去了大炎北境边疆。在那相邻乌萨斯的皑皑风雪里独自愁叹,甚至就此度过自己那冗冗漫长的余生。
文洪有怪过自己的父亲吗?并没有。他父亲生前的主张虽然为他们的家族树立了无数政敌,但他知道,他的父亲并没有错。
如果为被源石病感染的可怜人及连饭食都难以吃饱的百姓说话算错,那他宁可他的父亲错得更彻底一些。
只可是,现落到此番境地,虽是如此,他并不认可自己父亲的“方式”就是了。
“我觉得父亲他还是太理想化了,他以为人人都是像他一样宽厚仁慈,但那些大地主和老世家们,谁会真正将所谓的‘仁善’施与给其他人呢?”
身处一座布置简陋的酒吧内,文洪对着旁边正与他聊天的人露出一丝苦笑。提起桌面上正冒着大量气泡的苦涩麦酒往嘴里猛灌一口,垂着头叹息道:
“或许对于那些人而言,所谓‘仁善’只是他们的政治资本。是他们伪装自己嘴脸,让自己在朝堂里拥有更多话语权的借口罢了。”
“唔....的确。”
坐于文洪旁边的人影眨了眨眼,这是一名英姿飒爽的灰发少女。她身着一身笔挺的乌萨斯军服,腰佩长剑,头顶所生的如龙双角似乎证明了她身份的不同寻常。
而在听闻男人只言片语后,少女亮灰色的龙瞳里闪烁过几分思索。随即,她抬起头认真道:
“不过老师您父亲的行为还是值得赞许的,至少如果这片大地上像他这样的政治家多一些,说不定情况已经能产生很大的好转。”
“而且我认为....您父亲追寻的结果是正确的,只是道路出现了一些偏移而已。如果能纠正这条道路,我们的理想也真能实现说不定。”
“呵呵,难得你有这份见解,塔露拉。只不过所谓‘纠正道路’,又谈何容易啊。”
歪着头瞥了一眼目光灼灼的红龙少女,文洪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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