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却不能抹杀种植在他内心对其人潜在的仇恨,姑不论他与父亲当年的种种经过,即以假手时美娇,对玉手书生崔平一家所施之的狠恶手法,已是人神共愤,轻言化解,谈何容易!这一天,便在他静静思维中度了过去。
傍晚时分,才来了个送饭的人。
这人五十开外年岁,短小精悍,身上穿着一袭蝴蝶状的肥大号衣,前后心部位,皆绣有一朵盛开的玫瑰,显然是处于此间某一阶层的标志号衣。
这个人自称老王,陕西人,说话一口一个“鹅”字,看来读书不多,武功却很有些根底。
简昆仑吃饭,他就在外面亭子里候着,有石凳子不坐,偏爱蹲着。
一副陕西乡巴佬的模样,头上缠着布,嘴里叼着杆旱烟袋,吸上几口唱上几句,唱的是一般人很难听懂的秦腔,却是有板有眼,看样子人很直爽,是属于乐天一型的人。
一天的安静下来,简昆仑真有点闷得慌了,眼前这个老王虽似识字不多的一个粗人,却很可能是眼前自已暂时所能接触唯一的人,且在他身上留些仔细。
饭吃完了,借着老王收拾碗筷的当儿,双方似可说上几句话了。
“吃过饭了?”“吃过了!”“这盘红烧鸡很好吃,是你做的?”“鹅不会做菜!”老王咧着嘴笑,露出了被烟熏得发黑了的牙齿,“是曹师傅做的,鹅不吃鸡,只吃羊肉泡!”“羊肉泡?”“泡馍!锅盔!”老王怕他不懂,两只手还特地比了一下。
“大饼!这东西,可好吃了,鹅们陕西人只爱吃这个,别的啥都不好吃!”简昆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老王一面把碗筷收拾在篮子里:“明天鹅给你弄一碗尝尝你就知道了,再弄壶酒,嘿,美得很呢!”浓重的陕西腔调,简昆仑还真有点听不习惯。
老王这时已提起篮子,待要迈步离开的当儿,却又回过身来,把一双黄眼睛珠子,直直地盯着他:“还忘了问,你先生贵姓?”“简!”“简先生,你是来给我们当家的看病来的?是不是?”“看病?”“鹅们当家的病了,你不知道?”老王的一双眼睛珠子睁得极大:“你……难道不是请你来看病的?”“你是说……谁病了?”“咦,鹅们当家的病了,你还不知道?”简昆仑心里一动,忽然明白过来。
老王也明白了,脸上神色顿现恍然,呆了一呆,才自摇头道:“弄错了,弄错了,鹅弄错了,不是你……不是你……”一面说,狠狠地在自己后脖子上拍了一巴掌,颇是深悔失言模样,随即掉过身子,一言不发地走了。
像是跟谁赌气似的,临走之际,狠狠地带上了房门,发出了哐啷的一声。
老王这几句无心之言,使得简昆仑心里顿时大有所悟: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敢情是飘香楼主人柳蝶衣病了。
莫怪乎自己虽然被带来这里,却迟迟不曾蒙他所接见,原来他竟是病了。
紧接着使他联想到大船中途停泊靠岸,所迎接的那个老人,不用说,那个像似被贵宾一样隆重接待的老人,很可能便是因此而来……这人极可能是个看病的大夫,因着柳蝶衣的病匆匆而来……如此看来,柳蝶衣所患的这个病,想来非比寻常,定是所谓一般医者束手的疑难大症了,否则,以主人那等杰出的一身内外功力,焉得不功到病除?却要劳动外人上门医治,只此一端已可想知柳氏病情之大不简单了。
那么,万花飘香第二号人物飞花堂主时美娇的到来,当然也与此有关了。
深夜。
简昆仑束装就绪,一片漆黑里,房子里甚至于连灯也不点一盏,便自潜身户外。
立身于半月轩的那个半扇门前,向着星罗棋布、深邃诡谲的大片亭台楼阁打量着……集日间之细心观察,多少已有了些见地。
眼前阵列固然高妙深奥,却并非全然不可捉摸。
自己总得设法把它探测清楚,以备必要时之来去自如。
然而,简昆仑却深深地告诫着自己,切切不可失之大意,是以在他来往喋躞数次,也只限于门前翠柏所拱峙的这条甬道,却不敢轻易擅越雷池之外。
夜越是深,越是宁静。
打量着面前错落的亭台楼阁,隐约闪烁熠熠,衬以当空湛晦明灭的一天星斗,乍见之下,几为一体,映衬得颇有奇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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