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那阵子,我们去了外滩码头吹竖笛唱歌卖艺,在那里遇到了另一个正在表演的提琴艺人。
他是一个着装完全西化而标致的小少年,他上身一套白衬衫加格子纹的西装马甲,裤子是高档的法兰绒西裤,脚下穿了中长的棕色马靴,随着他拉动提琴踢踏起来迈几下步子,从而使马靴显得很时髦洋气。他脸上苍白得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肤色看起来病恹恹的,但他拉小提琴时的神态又有点得意劲头,透出的这种精神气还不错。
他长得很娇弱漂亮,五官深邃,高鼻深目,一看就是欧洲洋鬼的样子,但他长得又有点婉约,五官轮廓里有东方人的模子,我们估摸他是个混血儿。后来交谈的时候证明我们没有看错,他确实有四分之一的混血。
更别提那少年拉小提琴的高贵样子,他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王子。慧卓这在书上见多识广的人也看入迷了。我们那时候对待陌路的外国人依旧是比较好奇的,喜欢观察他们,往死里看,不看白不看。
因此遇到过街上穿成西部牛仔的洋人用撇脚的中文威胁我们,再看小心我挖你眼睛,用左轮手枪打爆你头。我们噗嗤一声笑出来假装被吓到叹说,哇,金毛鬼吃人爱吃眼珠子啦的时候,陌路洋人也恶狠狠笑了,看着我们这种滑稽的流浪儿,他故作凶狠,又忍俊不禁。
此刻混血少年拉的小提琴曲,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曲子,闻所未闻,只记得曲调很悲怆哀鸣。这一曲演奏的时间很长,似乎循环过,曲子抑扬顿挫,娓娓传来忽高忽低的尖锐乐声,有一段起伏波动格外紧凑激昂,抒情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这门外汉不知不觉听得沉迷,同时想起自己与慧卓身上一路以来的坎坷经历,甚至感到很悲伤。
一曲完毕,混血少年还在不停歇地拉小提琴,之后换了其他的经典乐曲,虽然也很抒情悦耳,但没有第一首的调子来得惊为天人。他面前的募捐箱子里还有很多路人捐钱,我从来没有见过路人对街头艺人表演的反应这么热烈。
一则他技艺精湛确实演奏得好,提琴又显得高贵。二则路人说不定看他是个漂亮到让人过目难忘的混血儿,才给的赏心悦目的钱。三则便是他和洋人沾边,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路人对洋人高看一眼。
抛开其高超演奏提琴的技艺来说,我心中多少不服气,也许是因为他洋人的模样,也许是他看起来比我们小一些呢。
我其时艺不高人却胆大,我撸起袖子拉着慧卓一起前去表演中心,想在拉小提琴的少年旁边一起卖艺。慧卓认为这样不太好,打扰了别人独立的演出,徘徊着害羞不肯上前。
对于我来说,只要能沾光,我管他的呢。反正慧卓一向觉得我鲁莽,我也不在乎他这些婆婆妈妈的看法,我不要脸只要钱。
我上去便一把将破帽子倒扣在地上,走来走去吹起了竖笛,也挑眉努嘴示意慧卓过来唱歌。为了不影响提琴少年演奏的优美音乐,慧卓并未出声像寻常那样演唱,不管我怎么卖力示意,挤眉弄眼挤得五官发酸,他都一动不动,可气死了我。
我气鼓鼓瞪着慧卓,大有一副等一下算账的意思,他都无动于衷。他的正人君子是我又爱又恨的地方,这种品质是一把双刃剑,更是一把岁月杀猪刀。
我只好独自瞎附和起小提琴的音乐,在附近滥竽充数吹着笛子,甚至恬不知耻靠得提琴少年越来越近。早先我压根不看他,只耳听他拉出的悠扬曲子,不知其有没有被我的竖笛声打乱,渐渐我发现他似乎在迎合我瞎吹的调子,使得合奏不那么突兀了。
我终于不好意思且感激地看了提琴少年一眼,他和善回看我一眼,便闭目微笑,继续深情娓娓动听执弓拉着小提琴,沉浸于我们古怪却美好有趣的演奏当中。刚开始提琴少年身后的一些随从还想驱赶我呢,而他一边拉提琴,一边惬意走来阻挡了他们。
这一天是我们有史以来赚得最多的一次。
演奏完事以后,提琴少年走上前来与我握手介绍自己,他说着有点口音的中文道:“你好,我叫冯延安,我还有一个英文名叫西奥菲勒斯,很高兴与你一起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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