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愁云惨淡回去看情况,都忧心忡忡怕慧卓死掉。不管是出去还是回来,都怕得要死。
至于外面那些儿童收容所简直把我气得鼻孔冒烟,我也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才会懊悔从前没有珍惜让慧卓安稳生活的机会。
我兜兜转转几圈,最后是好不容易在一家远点儿的教会孤儿院找到负责的好人,肯跟着我去桥洞那里救慧卓的。
我出去之前已经尽量收拾掉慧卓咳血的证据,在岸边接水把他身上打理得干净整洁点。但当我带领着头戴黑白袍子的修女过来时,慧卓嘴边和身上又出现了血迹。
我很怕修女掉头就走,于是马上扑过去遮挡着要擦掉他那些血迹。
修女力气足一把将碍手碍脚的我拉开,用撇脚的有点儿口音的中文数落我,小东西,你压到他了,干吗激动成这样。
喔,天呐!她睁大眼睛的这声高呼,仿佛瞬间穿过我胸腔化成手提起了我的心脏捏住。我在心里也像她一样糟糕叹了声,天……被她发现了,她还这么夸张,她肯定不要我们了。
我心脏被惊呼乍然提起又缓缓沉下,而修女蹲下来毫不犹豫抱起了慧卓往外跑去,责怪我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找人救他!这个可怜的孩子都要快死了!
我匆忙收拾起早有所准备的包袱,一边跟随修女急急忙忙的步伐,一边向她解释,那些儿童收容所拒收我们的事实。
这下,她恨铁不成钢而心急的那点儿责怪变成了同情愤懑,也似乎有些理解那些收容所。她说,如果可以倾尽全力,大约没人想要这么冷漠,那些机构要么快要负担不起了,要么在我们这种外来的半大不小的孩子身上吃过亏,要么担心慧卓的病给其他孩子带来危险。
她讲起有一阵子,孤儿院和福利院附近出现一群流浪乞丐犯罪团伙,他们游走在各处装可怜,博得大家的同情心,进了院里以后老实几天放低人们的戒心,然后摸清状况后,在夜间趁大家熟睡,里应外合偷盗了大量的慈善资金!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这些机构的教职工们后来才谨慎很多。
原来如此。
当慧卓等到救助的这一时刻,我不再责怪任何人了。
修女叫了辆黄包车马不停蹄地先送慧卓去了那家最好的西医院,她临时把我们送到医院,让医生为慧卓进行急诊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带多少钱。所幸她和这家医院的医生护士认识,才能顺利通关,让慧卓及时得到救助。
毕竟教会孤儿院定期要让医生护士过来给大人和孩子们一起进行体检,便与他们有了长期合作。
咯血而有些窒息的慧卓进入手术室以后,修女匆匆忙忙准备回到学校取钱,我死死拉住她既长又清香的柔软袍子不放。她明白了我的担忧与顾虑,只好打算去医院办公室借电话,叫人送手术费来。
她去打电话我也寸步不离跟着她,她摸摸我的头自叹,看看这个不幸又有情有义的孩子经历了什么,这么没有安全感。她可是修女啊,怎么会说话不算话,或者半路跑路呢?那样的话,怎么会对得起她的信仰。
再说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们也不是吃素的,肯定会把账算到她头上去。
她微笑着主动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她请我记住这个平凡而普通的名字,德丽莎。如果我怕她一走了之,或者不负责,此后便通过名字找上她,然后向教会投诉她,让她失去做修女的梦想。
那时候我想,她真傻,怎么会有人主动把自己的弱点告诉别人,还让别人掣肘她。可能是假的呢?同时我更愿意明白,她是为了让我放心,才这么开玩笑轻松一说。
德丽莎修女的名字是我在教会孤儿院里第一个深深记住的外国人名,她也是我童年少有辨别的出不同面孔的外国人。大抵因为她是第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西洋天使,并且不嫌弃我们,也没有真正的让我担忧过什么。
那些外国佬尖锐强势的长相对我来说相差无几,长而古怪的名字也很难记。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他们奇形怪状的样子,喜欢观察他们,有时候无礼看得目不转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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