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去以后由于恐高,加上棕马的皮毛太滑溜,没有什么能抓稳的地方,我坐不起来,只是趴着将头放在马颈上的毛发处微蹭,寻求温暖的庇护。
这些日子以来,我过得很辛苦,于是我对棕马说,马儿,你带我去找妈妈吧。我啜泣着,脸上掉下来一颗颗眼泪,咸泪滑落到野马光滑的皮毛上,落入本就湿润的土地里,仿佛会使我的愿望生根发芽,总有一天,这块有我眼泪浇灌的土地上会长出绿叶新芽。
马儿的瞳眸像一块儿圆镜子,倒映着慧卓同样沮丧的样子。
我把鼻涕擤在马的鬃毛上的时候,它停止了吃草,轻微嘶鸣一声,便来回踏起了小碎步,转悠着向院子外面走去。那个时刻,我真的以为童话即将发生,这只强壮的马会通人性地带我们去寻找父母,可它只是带着我慢慢地朝外走去兜圈子,我也感到新奇高兴。
慧卓在我和野马身旁紧张相随,呼唤我快下来。否则这只野马跑快了,都不晓得会把我带到哪里去,我们要是分开就不好了。谁知道这只马会不会突然持续奔跑很久。
只是这只高高的野马在走动之际,引得我不太容易下去,我左看右看,找不到能下去的方法,真是骑虎难下。慧卓喘息小跑着张开双手,让我跳下去,他一定接住我。
犹犹豫豫半晌,野马已经越跑越快了,要是再不下去,我肯定会和慧卓分离的……甚至失散,再次走丢,有可能永远分离。
一想到这种可怕的后果,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心彻底一狠,便闭上眼睛,信任地朝慧卓的双手扑过去。他总算学到了点我平时的身手,抱着我一起就地滚落,防止生硬死撑受伤。我们配合得很好,安全落地。
我和慧卓坐在泥地上朝那只还算友好的野马道别,才起来拍拍屁股重新进教堂探索一番。
我们在教堂里发现了很多剩余的蜡烛,和一些布满灰尘的白布,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有用的补给。
我搜出打火机把蜡烛都点燃,我和慧卓待在那些奇怪的圣象面前,看着彼此闪动着烛光的脸颊,不约而同许了一个愿,那就是早日找到父母。每到一个有中西宗教的地方,我们都会虔诚跪拜,重复许下这个愿望。
这一次,我和慧卓还对着十字架拜了个把子。
我们不知道确切该怎么拜,只是按着我们随心所欲的方式来。
我慧卓,愿意和成滨拜把子,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直到生命尽头。
我成滨,愿意和慧卓拜把子,从此患难与共,直到死亡。
我们各自说好上面两句,才异口同声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找到家。
晚上,我们钻到长排的硬硬的椅子上下随意躺着聊天。一个躺在椅子上面,一个躺在椅子下面,并盖着白布当被子,我甚至开玩笑将白布盖上头假装已经死了,请求安息。
慧卓在椅子上伸手拉下我盖过头的白布,求我别这么晦气。
在这座破旧的教堂里,我梦见了我的母亲,但那是我记忆里真实的一幕,绝不只是梦境那么简单。可惜的是我只记得她的背影,只有这一幕印象深刻,其他的我毫无印象,怎么想都记不起来更多的。
我真恨人类的记忆,时刻在清洗似的,随着时间推移会忘掉很多很多事情,大事小事,重要的事无一能幸免。
幸好,我起码有一点她的记忆,如果再让我见到这种背影,我心虚地相信,我一定能认出她来。
我母亲大约是个漂亮的女人,且不是一个穷人。
她的背影穿着就很漂亮。
残存的记忆深处,那高挑女人贴身穿着裙子,可能是中式旗袍,可能是西洋长裙,都外套了一件毛呢长衣,肩上还有毛绒绒的披肩。
总之这背影如贵妇,一袭衣裙,大约穿戴了动物毛的披肩,她在暗长的走廊里款款离去,步伐摇曳生姿,阴影又很孤独寂寞。
高跟鞋的声音踏踏的……
我只记得亲生母亲的这一幕,还记得妈妈给我穿法兰绒的衣裤。
我无数次梦见她的背影,就是看不清脸孔。我也梦见过爸爸的形象,但永远只有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形,他有时候西装革履,有时候一身粗布行头,总是在不断变化,唯一没有变过的是一团雾气遮挡了他的脸,和梦里的妈妈一模一样。
我真想知道他们长什么模样,即使是在梦里的其他样子也好,我的梦真不争气。这种不争气,甚至会把我从梦中气哭到醒来,便发现又是黄粱一梦。其实有时候我能知道我在做梦,当我知道的时候,梦境总不幸坍塌,就会很容易醒来。
慧卓也跟我交流过他的梦。他说,他们家很温暖,爸爸妈妈都很亲和善良,长得就是普通人的样子,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没有什么特别,但让人看了就喜欢,很平易近人。
慧卓说得很像他自己,他长得也没什么特别,但让人见了就喜欢。
唉,我们总是在想父母是什么样子,妈妈长什么模样,爸爸又长什么模样,心生期待。
当晚,我们还做了一个共同的梦,我们梦见了白日里我说的那两个骑马的西洋人。那两个人在教堂请我们饱餐一顿后,便骑马带我和慧卓回家,他们知道我们的家在哪儿。可是他们是骗子,他们把我们送到河滨附近,就掉头走了,只是让我们在那里等待,别到处乱跑。
醒来后,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启示,所以重新回到了各处河滨终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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