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汽车返回唐山,但却无法进城。车被拦在西北井,抬上来满满一车受伤的老百姓。
“怎么办?”龚××低声问田国瑞。
“还能怎么办?”看守所那边还有一大堆囚犯、伤员,可是田国瑞知道急也没用。“走!再送遵化!”
深夜,老式的“嘎斯51”疲倦地喘着,又从长城岭下的遵化县城开出来。龚××一天没吃没喝,不停地开车,他的头开始发晕,他竭力睁大双眼,可是眼皮还在打架。整整一天一夜了,钻出废墟,抢救伤员,长途运送……没有吃喝,没有喘息。他双手抓不紧方向盘。汽车似乎在公路上扭摆开了。
刺耳的剎车声!
一辆被压扁的自行车旁,躺着一个满头是血的行人。
龚××和田国瑞都从瞌睡中被吓醒了。龚××几乎带着哭腔在喊道:“我压死人了,我压死人了,我罪上加罪了……”他顿时像发了疯似的向那人扑去。当他和田国瑞发现那人只是被碰破了头时,立刻又把他抬上车,送回遵化。
唐山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迎来了闷热的7月29日。
紧张、疲倦、惊吓,已经把龚××和田国瑞都折磨得浑身发软。那辆“嘎斯51”在唐山至遵化的公路上来回穿梭,仿佛都要颠散了架子。田国瑞不时地望着龚××那张苍白的无表情的脸,陷入沉思。
有过这样一段短极了的对话:
“饿了?”
“嗯。”
“渴了?”
“嗯。”
行至唐山西北井,田国瑞和龚××一起跳下车,伏在一个臭水洼子边上,满满灌了一肚子水。田国瑞找来一些炒玉米,便托在手心和龚××你一撮我一撮地分吃着。
饿极了的龚××,咀嚼时仍然沉默无语,似乎在保持他犯人的身分。田国瑞想起他的被捕原因来了:一个怀了孕的女知青自杀了,而他曾和她发生过性关系。
一天后,龚××开的“嘎斯51”变成了一辆架枪的刑车,他亲自开车把自己和看守所的另几十个犯人送往玉田县的临时收容点。下车的时间,田国瑞悄悄地把他拉到一边,感情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在这儿好好呆着,千万别瞎动弹!瞎动弹,哨兵会误伤你……”
囚犯们刚押解到玉田的当晚,便发生了一起“炸营”事件:两天来已疲备不堪的犯人,刚刚沉入梦乡,有一个人在梦中突然大叫:“地震了!地震了!”剎那间,所有的犯人都惊跳起来,四下逃窜。囚犯们几天来压抑在心中的恐惧感在这一瞬间释放了!他们失去理智地争抢生路。哨兵和看守人员鸣枪、吼叫,很久才把囚犯们收拢,使他们从惊恐之中安定下来。
唐山市公安局调研处处长田国瑞,一个嗓音有点沙哑可是谈锋十分犀利的中年人,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我。他桌上堆满各种材料、卷宗──似乎正忙,他的眼圈有点发黑。可不知为什么,后来我常常觉得,他把九年前和龚××一同出车时的疲倦感也带到了今天。
这正是1985年春节前夕,全国各大城市都在对“流氓犯罪活动”进行一次突袭。我从调研处长的办公室朝楼下望去,大门口,蓝白两色的警车、摩托车正频繁出入。
田国瑞追忆着当年的往事,几乎不用翻阅小本,便向我说出那一个个在“七二八”地震后立功、减刑、释放的囚犯们的名字,他们今天在哪里工作,情形又是如何。
叙说中,这位以综合执法工作情况、研究法制理论为己任的处长,不时陷入沉思。
“唐山大地震是令人终生难忘的,”他对我说,“它使人懂得了许多东西。对我个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懂得了:囚犯和任何人一样,他们的人格是应该得到尊重的……”
我带着敬意听他说完所有的话,在这位精力充沛的执法者身上,我看到强悍之中的另一层力量,它更深邃,更博大,更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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