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至丑时,苟雄正做着美梦,忽觉耳旁似乎传来师娘的苦吟声,迷迷糊糊地睁眼后,惊见师娘正抱着肚子,脸色惨白,痛苦地低吟不止,下体处胞浆已打湿了被褥。
“苟……苟雄,我……应是要生了,来时我留意……有一药铺,快去问,近处寻一产婆。”师娘咬着牙,痛苦地嘱道。
苟雄不敢怠慢,赶紧起身穿衣,“夫人,老子现在就去,你坚持一下。”
约莫半柱香后,房门打开,苟雄手里提着一个惊恐万分的老婆子,一把丢在地上,“老婆子,快去看看我夫人。”
“诶诶诶。”产婆赶紧跑到床侧,眼前的师娘几乎晕厥,脸色惨白,青丝被汗水完全打湿,下体处血水几乎浸湿了床铺。
“好好的小娘子,怎么找了这么个可怕莽撞的巨汉。”产婆心里嘟囔着,在师娘腿间看了几眼后,叫道:“哎呀,这位老爷,这小娘子又是早诞又是横生逆产的。”
“怎么的?”苟雄扭曲着脸大声吼道。
产婆吓得一哆嗦,“大老爷,你去打些温水来,老婆子看看有没有法子。”
“你给老子看好了。”苟雄吼了句出去。
产婆摇摇头,“好俊的小娘子”,叹了声后,推了推师娘道:“小娘子,小娘子?”
师娘虚弱地睁开眼睛:“刚刚言语,我听到了。”
“早产逆生最为凶险,老婆子也只能尽力了。”
师娘虚弱地点了点头。
苟雄端回温水后,房门口等了一会,产婆便打开门,焦急地问:“大老爷,不行了,保大还是保小?”
苟雄一愣,向里看了一眼,道:“废话,当然保大了。”
“哦哦,好。”产婆转身进屋。
“萧凝霜要是死了,老子那些仇人还不立马将我碎尸万段。”苟雄嘟囔道,“况且小的就算没了,萧凝霜还能再给老子生。”
过了一会后,“大老爷,你进来吧。”
苟雄推开门,走到床前,床上的师娘气若游丝,虚弱地说道:“让我看一眼我的孩子。”
“小娘子,别看了吧,徒增伤心。”产婆说道。
苟雄坐在床侧,扶起师娘。师娘无力地靠在他肩上,脸上无一丝血色,吃力地说道:“我看一眼。”
“唉。”产婆抱着包裹住的生命,给师娘看了一眼。
“呜呜呜。”泪水猛地从师娘眼中涌出,“我的女儿,我怀了这么久的女儿……呜呜呜。”
苟雄朝着产婆挥挥手,道:“你找个好地方把她安葬了,回头去凉州苟家领赏。”
“是是是。”产婆抱着裹布匆匆离去。
苟雄见师娘啜泣得凄惨,搂着师娘入怀,由师娘在怀中泪洒不止。
又是数天的行程,眼看着离凉州日近,苟雄惬意地向马车里喊道:“夫人,快到凉州了。”
没有一丝回应,师娘这几日都未在与苟雄话语,仍沉浸在丧女之痛中难以缓神。
“云袖轻沾涧畔霜,遥天雁影过寒塘。空山露落如啼泪,野径花残似断香。曾盼灵胎承月露,谁怜弱骨委尘霜。仙途纵有千年寿,不抵人间半世伤。”师娘双目无神地看向车帘外,随口轻吟道。
“又在叽里咕噜地。”苟雄嘀咕了句,向着前方城镇驾去。
寅时,夜尚未褪尽,屋外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青瓦的轻响,细弱如丝,坠入阶前青苔丛中便没了声息。
檐角铜铃垂着,纹丝不动,连风都似沉在浅眠里,只偶尔有几缕微凉的气息。
远处天边晕开一抹极淡的鱼白,却未惊醒半分尘嚣,街巷无犬吠,林间无鸟啼,唯有浅水,映着残星点点,水面不起一丝涟漪,无声无息。
屋内,师娘正蜷缩在榻里侧,云袖凌乱地裹着单薄的素衣,双手紧紧环抱着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绢裙,却浑然不觉疼。
泪水断线般砸落,濡湿了衣襟,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滴在床铺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哭声压抑而嘶哑,似被无形的痛楚扼住了咽喉,时而低咽,时而抽噎,破碎得不成模样。
往日流转着月华的眼眸,此刻只剩空洞的悲戚。
师娘微微颤抖着,单薄的肩头耸动,仿佛被抽走了生机,只剩蚀骨的寒凉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发僵,唯有泪水滚烫,灼烧着脸颊,也灼烧着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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