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见状,抬头看了眼卫兵身后威严的统帅府,只得先转身离去,身后仍传来卫兵不屑地话语,“挺着个大肚子还出来乱跑,也不知道哪家的婆娘,夫家怎么管的。要是我的婆娘,还不扇几个大嘴巴子。”
深夜,幽州忠武军统帅府的书房檐角挂着两盏素色宫灯,灯油将尽,昏黄光晕勉强透过蒙尘的纱罩,在朱红窗棂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
推门而入,最先撞见的是靠北墙立着的巨大梨花木案,案上摊开半卷泛黄的舆图,墨迹早已晕染,边角被手指摩挲得发毛,图上插着数支铜制小旗,分别标着“粮草”“隘口”“援军”,旁边压着块带裂纹的墨锭,砚台里余墨未干,还凝着几点墨渍。
案旁立着两排书架,上层码满兵书,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芦苇、褪色的布条,皆是从前线带回的标记;下层则摆着些陶制酒坛,坛身蒙尘,标签上“庆功”“守关”等字迹模糊。
西墙悬着一张泛黄的狼皮,皮毛早已失去光泽,犄角处缠着褪色的红绸——那是统帅初战告捷的战利品,旁边挂着一柄长戟,戟尖虽已打磨光亮,却仍能瞥见几道深嵌的缺口,是当年血战留下的痕迹。
地面铺着粗麻地毯,边缘磨得起毛,角落堆着几件叠放整齐的旧甲胄,甲片碰撞时会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靠窗设着一张矮榻,榻上放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还剩些残茶。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上未写完的兵书,纸页“哗哗”作响,混着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让这满室沉寂更添几分肃杀。
烛火摇曳间,诸葛明正端坐于梨花木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如阵前未倒的帅旗。
他年过花甲,鬓发已染霜白,却未束发,只随意用一根旧得发黑的玉簪绾住,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面庞刻满岁月与战痕,皆是早年冲锋时留下的印记,却让那双眼睛更显锐利,此刻正凝望着舆图,眸光如寒星,丝毫不见老态。
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磨得发亮,腰间未系玉带,只悬着一块褪色的虎形玉佩——那是他初任统帅时的信物。
右手握着狼毫,指节因常年握剑而格外粗壮,虎口处布满老茧,指腹沾着墨渍,正缓缓在舆图上圈点;左手随意搭在案边,手腕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绸,隐约能看见绸下凸起的旧伤。
夜风钻入,吹动他鬓边白发,他却浑然不觉,只微微蹙眉,似在思索军情,周身沉静的气场,仍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威严。
“嗯?”诸葛明厉声道,“既故意让本帅察觉,那就现身吧。”
月隐星疏,书房外的廊下,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师娘身着一袭素色罗裙,裙摆因沾染夜露与尘土而微湿,边角磨出细碎毛边,却难掩料子本是云织的柔光。
外罩一件淡青纱衫,纱薄如雾,被夜风掀起时,隐约可见腹间已显的高隆弧度。
她下意识用手轻扶,指尖纤细却带着几分用力的紧绷。
青丝及腰,几缕垂落颊边,沾着草叶与夜露,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在廊下宫灯的昏黄光晕里泛着细光。
往日莹白如玉的面庞此刻添了几分倦色,却难掩眉眼间的清冷,只是那双曾含着星辉的眸子,此刻凝着几分急切与警惕,顾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仙泽微光。
双足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靴底沾着泥土与草屑,裙裾扫过地面时,偶尔露出裙下缠着的浅绛色布条——似是为护腹中胎息而缠。
师娘轻手打开书房门,轻步走了进去。
烛火在案头摇曳,诸葛明起身抬眸望向师娘的瞬间,目光如出鞘的古剑,先落在师娘高高隆起的腹上,随即锐利如锋的视线直逼她眼底——那是经百战淬炼出的审视,带着对不速之客的警惕,却又藏着一丝对她周身深邃仙泽的探究,似要透过她眼底的清冷,看穿这深夜潜入者的来意。
师娘立在光影里,迎上他的审视目光,眸中似盛着月下寒潭,清冷淡漠,却在触及他脸庞战痕与案上舆图的刹那,眸光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师娘既不躲闪,也不逼视,只静静回望,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试探,想从他沉凝的眼神里,辨出这位铁血将军是否如齐夫人所言,是否藏着能救苟雄的转机。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没有言语,却似有无声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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