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破碗里已有零零散散一堆分币毛票,加起来八毛多。马高腿用粗黑的手指仔细捻一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收好碗,挪到车站外早点摊前,拿出其中一张毛票,换一碗热气腾腾的热干面。他蹲在路边,呼呼啦啦吃得满头大汗,芝麻酱糊了一嘴。
这才是活着。滚烫的,扎实的,顺着食道滑进胃袋里的满足。
这样的日子,像车站墙上剥落的旧日历,一页页重复又不同。马高腿辗转在武汉三镇,像个老练的渔夫。火车站人多眼杂但流动快;码头工人给钱爽快但零碎;繁华的江汉路上,穿皮鞋的人多,偶尔能碰到大方的。他渐渐品出了门道。
“收成”不错,最多一天要到了三块多钱。但他心里那杆秤却越来越沉——这点钱刚够填饱自己,偶尔喝两口散酒。他要的不是这个,是能攒下来的大钱!是能让儿子马赶明、让全村人再不敢小瞧他的大钱!
转机出现在一个闷热的雨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江面,马高腿躲在一座天桥下,看着雨水在台阶上溅起混浊的水花。就在这时,他看见斜对面另一个桥墩下,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个孩子也在乞讨。
那孩子脑袋出奇地大,身子瘦小,眼睛直勾勾看着虚空,不哭不闹。可怪的是,往他们面前破搪瓷缸里扔钱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人放下整张毛票。
马高腿眯着眼看了半晌,雨水顺着他额头的皱纹沟壑流下,他也浑然不觉。忽然,他干瘦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抬手重重一拍自己那条好腿,低声骂了句:“驴脑袋!咋就没想到这招呢!”
雨势稍歇,他便像条嗅到腥味的土狗,直奔汉口那片迷宫般的老街巷。那里藏着许多太阳照不到的营生。
七弯八绕,在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里,他找到了中间人老拐。老拐以前在他们县里倒腾过粮票,被人打瞎一只眼,后来干起了更隐晦的行当。他居然还认得马高腿。
“想要个娃?”老拐那只独眼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油滑的光,“什么价位的?全和的贵,有点毛病的便宜。”
“最便宜的,”马高腿回答得干巴利落,“但要看起来……惹人疼点,可怜点的。”
老拐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巧了,手头刚有个‘赔钱货’,女娃,右腿天生短一截,跟你这老瘸子,倒是般配。”
孩子抱出来了。
约莫七八个月大,轻飘飘像一捆柴,瘦得只剩一层皮紧绷在小小的骨架上,显得脑袋格外大。果然是右腿有些蜷缩,比左腿细短。她被裹在一条看不出本色的破毯子里,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
马高腿蹲下身,伸出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指,拨开毯子角看了看孩子的脸,又捏了捏那细瘦畸形的腿。动作熟练而冷静,像在检查牲口牙口。然后,他直起身,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扔在老拐污黑的桌面上。
有了这个孩子,马高腿的“生意”陡然红火起来,仿佛破船张开了帆。
他给女婴随便起了个名,叫“小瘸”。每天用一条破布带子,把她牢牢捆在自己干瘪胸前,在武汉最繁华的街头,找个人流如际的角落,直挺挺跪下。青石板硌着膝盖骨,寒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但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可怜可怜这没娘的孩子吧!老天爷不长眼,生下来就带残疾啊!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他的哭诉变得声情并茂。小瘸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那双过于安静的大眼睛茫然望着来来往往的腿和鞋子,偶尔咿呀一声,伸出瘦弱的小手抓一下空气。这无知懵懂的样子,比任何嘶喊都更有力。
硬币毛票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叮叮当当落进搪瓷盆里,有时竟真的会飘下一两张一块、两块的“大团结”。
一个月后,马高腿觉得武汉“油水”捞得差不多了,便带着小瘸扒上火车,转战郑州。这时他已非吴下阿蒙,开始主动出击,专挑灯红酒绿的饭店门口耐心等着。
有天晚上华灯初上。一个腆着啤酒肚的胖老板搂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从“郑州大酒店”旋转门里晃出来。马高腿瞅准时机,一个箭步窜上前,将胸前的小瘸往前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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