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像化在微苦酒液里的杏仁糖,不知怎样的甜是恰到好处。
昨夜她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真正的睡眠时间不足六小时。看他睡觉,她也有点犯困。
她将椅子搬到他身旁,趴在办公桌上睡。
一闭眼困意又消失了,夜里躺到床上也经常这样。
好无聊。干什么呢?
她随手拿了个板夹和纸笔,坐在一旁画他。
才勾好身体的轮廓,要添细节,却发现铅笔磨在纸上的声响比外面的噪声更吵。
小钟怕将他吵醒,只好又看起期中考试前雨然被他上课收走的黄书。
照道理现在他不教了,“赃物”早就可以拿回去,但雨然好像完全忘了这事。
书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在世俗的认知里应该也是本名著,罪不至此。
雨然才看了开头,只模糊知道故事情节是讲上流社会的贵妇人出轨——或许是《安娜·卡列尼娜》的英国版本。
大钟却一口咬定这是“情色文学”。
为什么?
因为他看过。
整件事幽默得像个苏联笑话。
因为他看过,所以他知道哪本书不能看。
小钟还为此跟他争辩,照他的说法,有性描写就算是情色,《金瓶梅》算不算黄书?
他说算。
小钟反驳:人家作者都说写书是劝人止淫,你这叫淫者见淫。
大钟笑而不语。
小钟也觉这个例子举得不好,又换了一本。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算不算黄书?
大钟开始态度敷衍,说:都算都算。
小钟不服气。
他又重新道:小孩子看不懂,那就不算黄书。
小钟反问:谁说我看不懂了?
我跟你讲,我看得懂。
大钟却收了笑,转而露出哀怜的神情:那岂不是太寂寞了,小孩子别看那些。
小钟不与他继续聊,害怕触及灵魂的话题又会揭开彼此争锋相对的一面,变成互相伤害。
她想着心事打开书,心不在焉翻得很快,遇到时代背景、太过复杂外文人名地名全跳过,可在人情世故方面,又总被作者的妙语逗乐:“男人像孩子一样贪婪,他要什么,女人就得给他什么,否则他就像孩子一样气急败坏”,“成功这条母狗身后尾随着成千上万条喘吁吁、甜言蜜语的公狗,先取芳心的是狗中豪杰”。
母狗的原文是bitchgoddess,似乎更接近“绿茶”那样的存在——永远只呈现完美的一面勾人野望,却隐藏起真正的欺骗与陷阱,让人无知无觉葬身于幻梦,粉身碎骨……
看起来劳伦斯是个很有趣的人,回去可要跟雨然好好分享,让她也记得读这本书。
小钟一边想,一边为不发出声音苦苦憋笑,不一会就绷得腹肌酸疼。
然后,无良剧作家与贵妇人初次见面就做爱,直白,露骨,没有一点迂回试探。
看不出几分两情相悦,两人的灵魂就像各有破洞的袜子,想要利用对方来修补自己,遂借由性欲缠在一起,扭曲得看不出本体。
她又看懂了。
劳伦斯说,灵魂受伤,然后愈合,也会像肉体受伤那样留下疮疤。
但复原只是假象,灵魂的伤口会随着时间变成后遗症,漫长地刺痛,直到遍布心灵。
小钟在刹那间回忆起自己的万千痛楚,手颤抖着端不稳书页。
笑着笑着就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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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来不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