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着房地产黄金年代的东风和精准狠辣的操盘,亨泰早已不仅仅是临江的龙头,它的触角伸向了省城,在南方炙手可热的广州、深圳圈下了大片土地,西进成都,东拓杭州,一个庞大的“钢筋水泥帝国”正在急速膨胀。
从纯粹的资本实力来看,它确实有鲸吞长瑞这种体量国企的底气。
盘活它固然是地狱级难度,技术鸿沟更是深不见底,但……至少,苏红梅手里握着真金白银,看到了一个可能撬动未来的支点。
这份眼光和魄力,在2002年这个充满变数的时刻,竟让我这个被家庭撕扯得心力交瘁的人,产生了一丝扭曲的认同感?
也许是江曼殊那疯狂的指控和自毁式的诅咒还在灼烧着我的理智,也许是刚刚那场丑陋的“仪式”耗尽了我所有的正面情绪,一股带着强烈恶趣味和宣泄意味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我握着手机,嘴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刻薄的弧度,故意用一种极其轻佻、带着浓浓怀疑和挑衅的语气问道:
“等等,苏总……我有个问题,纯属好奇。”
我顿了顿,清晰地感受到电话那头苏红梅屏住的呼吸,“你……一个当年在‘夜巴黎’端盘子、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在德国亚琛工大读博士、搞汽车工程的表妹?这画风……啧啧,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该不会是临时认的吧?”
“苏维民!!!”
电话那头瞬间爆发出苏红梅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
那声音里的愤怒、被羞辱的痛楚和一种被触及最敏感神经的狂怒,隔着听筒都让我耳膜生疼,甚至盖过了门内江曼殊的噪音。
“你混蛋!王八蛋!你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我苏红梅是没上过几天学!是苦出身!是在夜店给人端过酒水!但那又怎么样?!我靠自己的本事,一点一滴拼到今天!我表妹是我小姨的女儿!她从小就是学霸!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她读书的钱,很大一部分是我苏红梅供的!怎么了?!犯法吗?!丢你苏大市长的脸了?!就因为我过去在夜店干过,我家人就不能有出息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封建余孽、狗屎垃圾!!”
她的怒骂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在电话那头气得跳脚、面红耳赤的样子。
奇怪的是,听着她这毫无保留的、充满市井气息的痛骂,我心中那股因家庭而起的邪火和恶趣味,反而像被戳破的气球,泄掉了一大半。
一种近乎荒诞的轻松感,夹杂着一点点歉意,浮了上来。
“好了好了,红梅姐……”
我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意外的笑意,称呼也从生硬的“苏总”变成了更亲近的“红梅姐”,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电话那头的怒骂声戛然而止,似乎有点懵。
“开个玩笑,别当真。”
我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带着一丝安抚。
“我道歉,刚才的话没过脑子,是我失言了。你表妹很优秀,你供她读书,有情有义。”
我迅速切入正题,不再给她继续发泄的机会,“长瑞的事……确实是个大事。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这样吧,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市政府,606室。我们当面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能听到苏红梅粗重的、余怒未消的喘息声。显然,我的道歉和突然的约见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情绪还在剧烈起伏。
“……哼!”
最终,她用一个重重的、带着明显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的鼻音回应了我,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那股破釜沉舟的急切重新占据了上风,“行!苏市长!明天九点!606!我准时到!希望你别再放我鸽子,也别再搞这种人身攻击!谈正事!”
“放心。” 我简短地回答。
“啪嗒!”
电话被挂断了,干脆利落,带着苏红梅特有的那股风风火火和余怒未消的劲儿。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额角伤口隐隐的抽痛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江曼殊门内那令人窒息的诅咒和哭嚎,似乎也因这通电话的搅扰而暂时微弱了下去,或者,是被我强行屏蔽在了意识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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