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猛地伸出手臂——不再是揪扯,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什么的力道,用力地、紧紧地扶住了我几乎要滑倒的身体。
她的手臂异常有力,支撑住了我大半的重量。
“快!快进来!” 她急促地命令着,声音带着强压下去的哽咽,“铁头!搭把手!扶他去后面医务室!快!” 她几乎是半架半抱着我,步履匆忙却异常稳健地往酒吧深处走,完全不顾我身上的污秽蹭脏了她昂贵的旗袍。
通往内部区域的走廊相对安静了些,但薛姨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她扶着我,目不斜视,步伐快得惊人。
我微微侧头,看到她紧抿着红唇,下颚线绷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地颤抖着,拼命想锁住眼眶里迅速积聚的滚烫液体。
那晶莹的水光在她漂亮的眼睛里打着转,倔强地不肯落下,却将她的焦急、心痛和一种失而复得又怕再次失去的复杂情绪,暴露无遗。
她甚至不敢再看我身上的伤,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很快,我被搀扶进一间位于酒吧最深处、与外面喧嚣世界隔绝的小房间。
这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药品的混合气味,布置简洁却器械齐全,像个微型诊所。
薛姨小心翼翼地将我安置在一张铺着白色消毒床单的窄床上。
当我的身体接触到相对柔软的床铺时,难以忍受的疼痛让我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
这一声痛哼,像是最后击溃堤坝的石子。
薛姨一直强忍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再也兜不住,一颗接一颗,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动作近乎粗鲁,留下一点模糊的妆痕,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手上的动作。
她猛地转身,动作麻利地打开一个老式的沉重医药箱,发出“哐当”的声响。
翻找药品和器械时,她的手指依旧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变得异常专注和锐利,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般的沉静。
她熟练地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我身上粘连着伤口的破烂衣物,露出底下狰狞的创口。
酒精棉球触碰到伤口边缘时,她看到我因剧痛而瞬间绷紧的肌肉,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同时,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下唇几乎被咬出血痕,那无声的泪水流得更凶了,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器械上,也滴在我灼痛的伤口旁,带来一丝微凉的战栗。
医务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我粗重的喘息,以及薛姨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弥漫着血腥、药味、泪水的咸涩,还有那剪不断、理还乱,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复杂情感。
薛姨剪开我肩头黏着血痂的布料时,手指猛地一顿。
消毒室惨白的灯光下,她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颗悬在睫尖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她飞快地侧过脸掩饰,但急促的呼吸和微微耸动的肩膀暴露了内心的翻涌。
我忍着消毒水刺激伤口的锐痛,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昏灯下,那身剪裁极佳的墨色旗袍依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乌黑的卷发松挽,露出天鹅般优美的颈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柔和又倔强,只是眼角细细的纹路,此刻被泪水冲刷得格外清晰——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成熟风韵和细致温柔,竟与五年前离别时别无二致。
剧痛间隙,一丝苦涩的暖意涌上心头。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薛姨…” 她擦拭器械的手再次顿住,没有回头,只是肩膀绷得更紧了。
“当初…我走之前,留给你的…那个,” 我艰难地吸了口气,牵扯着肋骨的钝痛,“那个…稀土矿脉的勘探详图…坐标…你有…好好用起来么?”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力气,“我…早跟你说过了…别再做…这些…提心吊胆、踩在刀尖上的生意…好好…安安稳稳地…开矿…做实业…不好么?”
“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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