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社会科技飞速发展,连监狱也充满了“人性化”的设计。一个人一间牢房,物理条件发生了质的飞跃,杜绝了暴力冲突。光洁柔软的墙壁是为了防止犯人自杀;24小时恒温热水,明亮的洗漱间一尘不染。
然而,这是一种更令人绝望的折磨。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墙壁到家具,无处不在散发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白色光芒。那不是刺眼的强光,却均匀、恒定地照亮每一个角落,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也无处躲藏。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白色的桌椅、白色的交互屏幕、白色的拖鞋……以及那个无处不在、提供基础服务却毫无情感的“白痴一样”的中央智脑子系统。
凌土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无菌的、纯白的培养皿里。
他发疯一样地大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想要打破这死寂的绝望。但他的声音只在光洁的墙壁间来回碰撞、衰减,最终消散,没有任何外人能够听见。他痛哭流涕,直到眼中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才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中沉沉睡去,又很快在无边的寂静与光亮中惊醒。
他试图呼唤智脑屏幕,为他播放音乐,放映电影,想用外界的喧嚣来麻痹自己,填充这空洞的时间。却发现,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挣扎,度日如年。
他转而拼命地锻炼,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原地高抬腿……疯狂地消耗着自己的体力与生命能量,试图用肉体的疲惫换来片刻的安眠。然而,他从未睡过一个好觉。不是在天亮前许久便莫名惊醒,就是盯着那永恒的白色光源,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拒绝了所有的探视。他不想看到父母那双充满绝望与无助的双眼,更不忍心让?怡妃看到自己如今这副狼狈的模样。每一次在梦中与他们相遇,都会从撕心裂肺的哭泣中醒来,泪水浸透了那白色的、毫无温度的枕头。
冰冷的墙壁,凝固的空气,还有那仿佛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在这与世隔绝的牢狱之中,时间失去了它惯常的流速,如同黏稠的泥沼,每一步挣扎,都只会让人陷得更深。
他闭上眼睛,并非为了沉睡,而是为了逃亡——逃向那唯一无法被禁锢的疆域,他自己的脑海。
记忆,如同尘封的画卷,一幅幅,一帧帧,被强行摊开。从懵懂稚童到意气风发的往昔,所有被岁月冲刷得略显模糊的细节,此刻都在他意识的强光照射下,变得历历在目,纤毫毕现。
他开始有意识地、近乎贪婪地拉长每一段美好的记忆。春日里追逐蝴蝶时无忧无虑的笑声,夏夜星空下听长者讲述传奇故事的入迷……他试图将自己深埋在这些温暖的碎片里,用往昔的蜜糖,来中和现实的苦胆。他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安宁的幻境,一个不受铁窗束缚的桃源。
“快些,再快些……”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幻想着这自我构筑的幻境能如同外界传说中那些洞天福地,弹指百年。他渴望下一次睁开双眼,牢窗外已斗转星移,二十载光阴倏忽而逝。
然而,心灵的炼狱远比石砌的牢房更为残酷。
这种想逃离“现实”的努力,非但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彻底搅乱了他对时间最后的感知。时间的流速,因此变得异常缓慢,甚至趋于停滞。
每一息,都如同在粘稠的松脂中挣扎;每一刻,都像是在被无形的钝刀反复切割。度日如年这个词,从未像现在这样,具有如此具体而残忍的重量。
日复一日,在这片纯粹的白与绝对的静中,他的眼神逐渐失去了光彩,躁动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活力,慢慢沉入一片死寂的、名为绝望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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