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坝上的雾散了,但血腥味还在。那股味道黏在空气里,像是有人把铁锈和烂肉搅在一起煮,怎么都散不掉。老槐树的树根已经从土里翻了大半出来,粗的细的,像是一条条僵死的蛇,横七竖八地躺在青石板上。树根的表皮裂开了,裂缝里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树根往下流,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
天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很淡,像是有人在墨水里滴了一滴牛奶。月亮还没落,挂在西边的山顶上,又小又白,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灯泡。
林默抱着苏小米,坐在老槐树下面。
苏小米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层皮。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白发散了一背,被风吹得到处飘。左臂上的祖巫纹已经蔓延到了锁骨,银色的纹路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发着冷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她还睁着眼睛。银色的左眼,血红色的右眼,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手指还捏着奶奶留下的那根银针,针尾的蝴蝶在微微发光,暗银色的,很弱,像是快没电了。
“苏小米。”林默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苏小米!”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苏小米的眼睛眨了一下。瞳孔慢慢聚焦,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收回到青牛村,收回到老槐树下,收回到林默脸上。她看着他的右眼,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苦。”
林默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药。”苏小米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苦。”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怀里——没有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罗盘挂在腰上,雷法剑穗系在罗盘上,金紫色的穗头在晨风中飘着。
苏小米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没力气弯太多。
“我梦见你给我熬药了。”苏小米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黑乎乎的,苦得要命。我说不苦,你信了。”
林默的眼眶红了。
“我没信。”
“你信了。”苏小米闭上眼睛,“你每次都信。”
风吹过来,将老槐树上最后几片花瓣吹落。血红的花瓣飘在苏小米的白发上,像是一滴一滴的血。她没有睁眼,但手动了。手指从银针上移开,抓住林默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很深,很疼,但林默没有动。
“林默。”
“嗯。”
“你的业火值……到多少了?”
林默沉默了一下。
“五百八十一。”
苏小米睁开眼睛,银左眼,血红右眼,同时看着他。
“分一半给我。”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商量,像是在通知他。
林默的右眼瞳孔收缩。
“不行。”
“我吃得消。”苏小米松开他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三根银针。不是奶奶那根,是她自己的——银白色的,针尾刻着银蝶纹,蝶翅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她的手指还在肿,捏针的时候指尖发白,指节嘎嘎作响,但捏得很稳。“巫蛊虫引,连接你的魂魄和我的魂魄。业火值可以分一半到我身上。”
“代价呢?”林默的声音很冷。
苏小米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祖巫纹。银色的纹路已经从锁骨蔓延到了脖子,从脖子蔓延到了下巴,冰凉冰凉的,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塞了一层冰。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指尖触到的地方,皮肤没有知觉了。
“代价我自己扛。”
林默抓住她的手,把那三根银针从她手里夺了过来。银针很细,很轻,躺在他掌心里,像三根头发丝。
“我说了,不行。”
苏小米看着他掌心里的银针,沉默了很久。
“林默。”
“嗯。”
“你左眼已经瞎了。”苏小米的声音很平静,“右眼还能撑多久?业火值到六百,你的右眼也会石化的。到七百,你的嘴会石化,说不出话。到八百,你的耳朵会石化,听不见。到九百,你的心脏会石化,停止跳动。”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说,“你想死在青牛村吗?你想让我们看着你变成一块石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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