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的错又在哪里?我的不快乐和伤心都是为谁?我的怀抱在哪里?
思索了多少年,我才稍有知觉。
我错在生在红纸伞的阴影里,我的不快乐和伤心都是缘于自己的心病,我的隐痛就是心里的魔障。
我无奈于不能选择自己的生命。
假若可以选择,我一定要出生在傅雷的家里,一本厚厚的《傅雷家书》都是写给我的,让我的生命和精神,让我父母的生命和精神都在这本书里延续。
或者我选择更平凡,父母都是稻田里忙碌的农人,住茅舍或者草房子,家里有很多兄弟姐妹,我是最小的一个,**之前一直都穿着哥哥姐姐退役的衣服,眼巴巴等着哥哥娶了嫂嫂,再看着姐姐嫁了婆家;我可以是掌上明珠,也可以是父母兄长的出气筒,受气包;我可以是他们的好儿子好兄弟,也可以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
我还会选择生在纳兰的家里,不在乎父亲是不是外戚母亲是不是皇室,我只管去做纳兰容若的弟弟,我出生的使命就是了解我的兄长,他有多高?长得有多帅?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态?他究竟令多少美人倾慕,又会使多少英雄折腰?他的生命他的人生为什么会戛然而止?为什么别人可以转世,而他只能是惟一的,不可复制的——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有谁知?除了我,除了他的兄弟,对别人来说,他永远都是一个谜。
但我毕竟没有生在那样的家里。无论是傅雷家的严谨、优雅、书香气、大起大落的命运、大喜大悲的结局,都不是我的;还有小茅舍里的光景、父亲的烟锅里的烟草香、母亲灶前的烟火味、哥哥姐姐的吵吵闹闹,小荷初露尖尖角,儿女正当好年华……也不是我的。我哪敢再去奢望去了解纳兰哥哥的人生,什刹海的烟波依旧,紫禁城的红墙依然,纳兰容若骑着他最心仪的花马,正走在三百多年前的时空里。
这就是我了。
怀揣着最不切实际的梦,眼里有无从化解的忧伤,有翔飞的翅膀,却总是飞不出有红纸伞笼罩的苍穹。
这就是我了。
长到十二岁才被告知,从小喊大的父亲其实不是父亲,父亲只是一场被改写的爱情故事中的悲剧人物,而我究竟是谁早已由我的名字来说尽:伤痛,商彤!昭示了我的命。
哥哥,你知道吗?我的属于“商彤”的命,就是从见到你的那一瞬间开始的。
在这之前我叫钟爱。
从小长在林子里,会说陕西话,也会说大连话;
从小跟爸爸妈妈住在林区剧团的一间宿舍里,他们排练时我跟在排练场,他们演出时我跟在后台,除了上学我一直就是他们的影子和尾巴。九岁那一年剧团解散,妈妈去了十八里苗圃,那里离我上学的地方太远,我就跟爸爸住在樱桃谷,住在基建队分给爸爸当做修理铺的板棚小屋。爸爸的工作很枯燥却很自由,每天都有时间做好了饭菜等我放学回来吃。晚上我们会一起安安静静地躺在**想一会儿妈妈,然后枕着他的胳膊睡觉。
我所有的错就是从枕着爸爸的胳膊睡觉开始的。
这得追溯到三岁时我做的那个梦。
哥哥,你一定不会想到,这个梦与你有关。
我梦见一只狼。
哥哥,你应该明白我梦中的狼就是你在商州奶妈家所遭遇的那一只,它在那个冬天袭击了我哥哥,也袭击了我的梦。梦里的情景和你所经历的一模一样,只不过疼在你的身上,也疼在你兄弟的梦里了。在那个冬天的早晨,你在商州受伤,我在梦里哭泣。梦醒后我还哭个不停,爸爸劝我说,咱们这里的老林子里早没有狼了,狼虫虎豹早让猎人和开山修路砍树伐木的声音给吓跑了。可我还是害怕,害怕狼,害怕梦,晚上再也不敢一个人睡觉。只有紧抓着爸爸的手,紧搂着爸爸的脖子,枕着他的胳膊,我才安然入眠。
这样的习惯一直持续到我十一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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