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母亲总是接口政务繁忙不再亲临学宫了,虽然女人派来学识渊博的太师,虽然近乎天才的聪慧头脑理应最该得到认可和赞许,记忆中母亲的身影却确确实实愈加模糊了……同样的戏码,曾让父亲痛不欲生的手段竟然会被用来对付己出的孩子。
宫廷中所有人都在用可怜哀叹的目光打量自己,作为被抛弃的劣质子嗣,起初大臣们口中的议论还只是流言蜚语,接着连侍从们的态度也变得无礼骄横,“公主”的威仪荡然无存,被锁在无人造访的宫殿里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受瞻仰。
————【这里又冷又潮湿,对从小肌肤就很敏感的伣鸢来说虽然太迟了,但还是到更舒适的偏殿去吧】
不同于父亲被赶出主殿的那天,在许多侍臣们的陪同下母亲很罕见的没有直率,愿意迂尊降贵蹲下身来哄骗,仿佛痛在己身地低声安抚。
【突然怎么了,好恶心……】————要是果真脱口而出说出这样的话让她当众出丑,母亲虚伪维持的那股高傲尊严破灭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怀抱着如此心无旁骛的疑问,伣鸢还是忍耐了下来——对于被抛弃早有预料的她非常识趣地流出眼泪来和母亲抱在一起,配合着欣慰“观赏”的大臣们,随后在晚上被送到了总是弥漫着霉味的冷宫……
在无知无觉不被人注视的黑暗之中,一个私生女空洞的童年是由皇室的冷酷所终结,为了更有希冀地活下去,像展示皇室仪仗的装饰品一样跟随在母亲身边。
但许多年后,伣鸢也依旧会嘲笑母亲的软弱和仁慈,给了她机会能够以最不经意的身份即便皇帝本人总是想掩人耳目,可这宛如天资所赐一般的是承继于谁已经昭然若揭…奉承和巧言令色博得权贵爵姝们的宠爱,甚至得心应手地和形形色色的臣僚们结下交际,比父亲更加彬彬有礼地立在御座旁,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隐晦观察着座上的君主如何挑明每一人的居心——或叛逆、或畏惧、或阳奉阴违、或殷勤谄媚,不消交谈便知其所思所想的经验和学识。
在一众满身酸腐气息虚伪至极让人唾弃的乌合之众中,只有着一个独特的异类……那位年轻得让人咋舌的辛曦将军从北方战场归来时,伣鸢侥幸同皇帝与官员们为其凯旋举行了盛大的典礼,亲眼见识了这名备受赏识的女子如何接管了帝国半数的军队,成为母亲策定的最富盛名的统帅。
过去几年大臣们口中议论文纷纷的这个流浪者来自西帝国的宫廷,没有人知道辛曦为何会逃离衣食无忧的宫殿,总是独来独往不善与人交流,如同奸细一样神出鬼没,自然也从来不会沾染上朝廷里卑鄙同僚们的恶习。
彼时刚满11岁的伣鸢被母皇任命为虚设的司政官和侍从——被迫为其在朝臣中那些丰厚人脉所赐予的不情不愿的回报;在许多时间里有幸能够与这位神秘兮兮的大将军频频见面,在私下她是最单纯谦虚又温柔的人,和声名远扬的战神称号相比,辛曦将军平日里并不给人杀气腾腾的不安印象,反而更像一名沉静内敛无所事事的贵妇人。
满是儒将风范的她和自己说话时总会微微弯下腰,视线与伣鸢平齐,身上、常常带着一丝极淡的、清苦的墨香,或是某种不知名的、冷冽的草木气息,像是雨后竹林的味道。
【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总是平缓而温和,以独特的韵律像哄睡襁褓中的孩子一样张口,【今天也请多作指教,这是前线钱饷的调度文书,还有陛下要求出具的辎重清单】
对庶出帝嗣这么恭敬的,辛曦还是第一个,让伣鸢不禁会觉得她们也许已经算是不知心的朋友了,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非常专注地看着这边,澄澈而深邃,里面似乎藏着很多很多东西,和她郁郁寡欢的生活一定脱不了关系。
最后一次出征那天,伣鸢看到 辛曦 独自一人凭栏远眺,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出神。
她的侧影会流露难以捕捉的忧郁与疲惫,与她年纪和盛名极不相符的沉静与沧桑,接着就是被皇帝的传令官叫到宫廷领命,得到了出征中原的命令。
【怎么了,不像以往那样胜券在握的样子】
【殿下,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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