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一条绯红色的襦裙,被她一跪,铺到了地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沾染了灰尘。这屋子是外院的那个绿歌扫的……我的手指敲打在塌边,在这样寂静的时刻,一下一下特别地刺耳。
曾几何时,我也与她一道,欺负其他人。看着她有点颤抖的身子,那发髻上的簪子,还是我送的吧,在空气里微微抖动着。
在一刹那,本姨太觉得头有点晕——为什么呢?
大抵这世上,人遇到自己不解的事情的时候,都会问一声“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情郎,最后发现是一匹狼心狗肺的豺狼;为什么自己日复一日地笑脸迎人,也想与人为善,却总是背后捅一刀;甚至为什么,自己精细保养的那张脸,最后还是无可避免地苍老了呢?
而面前的那个人,我以真心待你,你怎么就能不真心待我呢?
本姨太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禁叹息:老了。本姨太老了。便有些恹恹的:“你什么都没错。都是我的错。”
她或许还准备跟我辩解一番的,却没想到遇到本姨太这样立刻就缴械投降的。她嘴巴张了张。这模样,竟像是原本准备扮演一个忠孝节义俱全的忠义女儿,忽然一下子泄了气。
她喏喏的,最终还是开了口:“主子。奴婢不是故意的。”
哦?本姨太闭着眼。
她娓娓道来:“三年前,老爷对奴婢说,小红啊,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奴婢便兴高采烈地接了这个任务——哪曾想,老爷说的任务,竟然是陪伴在主子身边。”即使闭上了眼,却仿佛也能见着她的眼神晶亮,有泪渗出,“我只要陪在主子身边,让主子开心,保护主子,不要让别人欺负到主子,便是任务完成了。主子,奴婢在您身边三年,可有曾失职的地方?”
没有。我知道她没有。
她继续说道:“老爷培养咱们,本来是有大用处的。想必主子也知道,咱们老爷……是要做大事的人。他很辛苦,在外面也便罢了,回到府里来,主子也不给他好眼色瞧。可是尽管这样,他还是把最好的都给了主子。既然奴婢已经来服侍主子,想为老爷分一分忧,可有什么错?”
当然没有错。
她的话中似乎已经有了哭意:“主子啊,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对着奴婢来就好了,千万不要又做出什么事儿,令老爷寒了心哪。您说担心其他院子的主子给您使绊子——其实这值什么?奴婢说句不恭敬的话,这府里,您要横着走,绝对没有人要您直着走。您何必为了这样可笑的借口,就要疏远老爷呢?”
本姨太一直很是淡定地闭着眼。这七月的天气哪,只有在这样的傍晚时分,才十分地舒适。本姨太的房子里,开着窗子,外面的栀子花香飘了进来——不是什么值钱的花卉,却是本姨太的最爱。
待我睁开眼,心中早已经清明一片。我说:“原来你喜欢老爷。”这不是以往的调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原本那些影影绰绰的猜想,到了今日,都变成了一句平静无波的“原来你喜欢老爷”。
那老不死的,有什么值得喜欢呢?我轻叹一口气,“你喜欢便喜欢罢了,何必把我扯进去。我又不是不容人的人。要是你早早地说了,以我以往对你的厚待,早就把你提拔成通房丫头了。还有呢,你是老爷精心栽培的人,觉得跟了我委屈了,也不早点说,要是早点说,我早就……”
“主子!”她一下子挺直了身子,居然打断了我的话。小红,很少有主动打断我的话的时候。
我微笑着,听她继续说,“奴婢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奴婢是奉老爷的命来伺候主子的,现在反而令老爷与主子离了心,简直是万死不能辞其咎。奴婢别的不多想,只想知道,主子,您可以与随便一个小厮都调笑,为什么却不能给老爷一个机会呢?老爷对您的心思,那一片拳拳心意,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何必要做令仇者快,亲者痛的事情呢?”
为什么呢?
噗——小红也问起了“为什么”呢。本姨太捂着肚子笑得开心,也摇摇头:“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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