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应过来要逃离这里,可刚走出一步就停住了脚。
我想起我已经无处可去,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他们都已经不要我了。
我在一片暗淡的雨水中抬头,意识到天下之大,却已经没了我的容身之所。
可是那个女孩却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反而用力把我拉到怀里,真的像我的妈妈那样轻轻抱住了我,我和她的距离在一瞬间被拉近到零,鼻腔传来她身上淡淡的体香,那是樱花的味道,在很久以后我每次闻到樱花的香味就会想起温轻弦的柔软。
我听见她低声说:“我会保护好你的,像你妈妈一样。”她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轻,可是语气里却透出不容抗拒的认真,我正是被那种认真深深地震慑住了。
这正是我与她初次相遇的情形,也是这位女孩不幸命运的开端。
我很清楚,她深深爱着我,她愿意为我付出自己的一切,只是为了满足我、保护我。
然而,我更清楚的是,她之所以爱我,仅仅是因为我唤起了她童年时代的回忆。
她看见我的时候就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她一想到我就想起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创口。
其实,或许她的童年比我还要更加凄惨,至少我还曾得到过母亲温柔的爱,但她从出生起父母就已经离异。
她一生也没有见过自己生母的面孔——据说是一位高贵的贵族公爵的爱女。
而那位公爵在知道她的存在之后大为恼火,将她看作是贵族血统受到玷污后的产物,花了天价压下这桩丑闻。
与之相反的是,她出身平民父亲对她十分重视,也十分严厉。
他把她看作一种反击那位“前岳父”的手段,寄希望于有朝一日会有更高地位的贵族公子被自己的女儿吸引,从而让自己在那位看不起他的公爵面前扬眉吐气。
漫长的年月过去,让老父亲感到欣慰的是,在自己日渐衰老的时候,女儿出落得愈发明艳动人、亭亭玉立,美貌毫无疑问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母亲。
更难能可贵的是,在贵族女校长年累月的训练终于在少女身上开花结果。
她的体态和礼仪端庄典雅,古色古香,一举一动流露出古典贵族之女的气度。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典雅端庄的贵族小姐,却在自家派对上把酒杯砸向了那位老父亲安排的未婚夫。
与我不同的是,我在最无助、最没有尊严的时候遇到了她,而她在那个时候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帮助。
她处理那些内心创口的方式不是尝试去治愈或者弥补它们,而是干脆把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不让自己察觉到那些创口正隐隐作痛。
很多年以后温轻弦已经脱离了父亲的掌控,可她却频频在睡梦中惊醒,仓皇四顾仿佛父亲的目光仍在某个黑暗而隐秘的角落注视自己。
她开始养成一种习惯,每天在无人的深夜独自前往校舍附近的花园,在确认四处无人之后就躺在冰冷的泥地里,在樱花树下开始无声的哭泣。
这种悄悄进行的哭泣行为有时只进行五分钟,有时却长达一整个后半夜。
对于我而言,入学之后的三年时光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温轻弦尽己所能地照顾我,这种毫不掩饰的偏袒甚至常常违背她的善良天性。
为了让我得到校奖学金,她甚至根据评委们的喜好亲自为我编写了一首曲子,让我拿去参赛。
她还特地安排我睡在一个没有人住的教师宿舍里,而那个教师宿舍就在她自己宿舍的斜对面。
每天夜晚她都会亲自过来为我熄灯,为我盖好被子,为我的额头献上一个轻柔的吻。
这是那段时间里我每天最期待的事,从早上睁开眼的时刻起,我就盼望着夜晚能快些到来。
每一个夜晚温轻弦都以为我已经睡着了,可实际上我只是在装睡。
一趟上床我的心就砰砰乱跳,不由自主开始想象温轻弦打开门的那一个瞬间。
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异常煎熬,因为我并不知道温轻弦会在什么时候来,就像死刑犯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得到解脱而深感不安一样。
我总是提前蹬开我的被子,只是为了能多挽留温轻弦一会儿。
而在温轻弦像往常那样转换到来的时候,我既幸福又痛苦,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享受着她的温柔,却只能紧闭双眼一动也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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