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充满了生理上的剧痛、对未知的恐惧,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羞耻感——当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极其短暂地扫过自己盖着薄被、被支架固定的下半身时,这种羞耻感达到了顶峰,像烙铁一样烫伤了他的灵魂。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一滴浑浊的、沉重的泪,艰难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挤出来,迅速滚落,没入鬓角夹杂着灰白的发丝里。
他极其艰难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逃避,别开了脸,不再看她。
顾晚秋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僵在原地。
她看着他逃避的姿态,看着他鬓角那滴迅速消失的泪痕,伸出的、想要安抚的手,就那么尴尬地、无力地悬在半空中。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那单调、冰冷、永不停歇的“滴…滴…滴…”声,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打着凝固的空气。
两人之间,仿佛瞬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由痛苦、羞耻、恐惧和难以言说的未来构成的厚重冰墙。
顾晚秋坐在床边的硬塑料椅上,背脊习惯性地挺直,但眼圈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下的乌青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目。
她强撑着精神,目光片刻不离丈夫灰败的脸。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砸在胸腔里。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复上张伟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他的手冰凉,皮肤干燥粗糙。
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的手背,试图将自己掌心的那一点点温度传递过去,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丝无法完全压制的、绷紧的弦音:“伟强”她唤他,声音有些哑,“别想那么多。医生说了,万幸…万幸没伤到要害,手术很成功。”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指向下腹的字眼,只反复强调着那个模糊却带着希望的词,“咱们好好配合治疗,一定能康复的,啊?”
张伟强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从虚无的天花板移开,落在顾晚秋脸上。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憔悴的容颜,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勉强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喉咙里发出干涩沙哑的气流声,像砂纸摩擦:“嗯…知道了…”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让你担心了…”
巨大的恐惧和灭顶的羞耻感在他心底翻江倒海,那个隐秘的、血肉模糊的伤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他想蜷缩起来,想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但目光触及妻子那张写满疲惫和担忧的脸,那强撑的坚强像针一样刺着他。他不能再给她添乱了。
他咽下所有翻涌到喉咙口的苦涩和绝望,只留下这句干瘪的回应。
顾晚秋的手指依旧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下细微的纹理和骨骼的轮廓。
她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内心的紧张透过这细微的肢体语言泄露出来。
她努力想传递温暖和力量,却感觉自己的指尖也在发冷。
张伟强的眼神始终是躲闪的,不敢与顾晚秋那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长久对视。
被她握住的手僵硬地躺着,没有丝毫回握的力气,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
喉结在干瘦的脖颈上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着那无法言说的、混合着剧痛、恐惧和对妻子深深愧疚的苦水。
深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儿子张辰。
“妈?”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紧张,“你…你在哪?爸呢?他…他没事吧?”背景音里是家里电视的嘈杂,显然他一个人在家心神不宁。
顾晚秋的心猛地一揪,她捂着话筒,快步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压低声音:“辰辰,别怕。爸爸…爸爸出了点意外,车祸,不过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在医院呢。”
她刻意强调了“没有生命危险”这几个字,仿佛是说给儿子听,也是说给自己听,试图稳住那根摇摇欲坠的心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带着明显的颤抖:“吓死我了…妈,你声音…你没事吧?”
“妈妈没事,”顾晚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你吃饭了吗?冰箱里的饺子煮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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