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岁月以来,阿难总是会想起那个遥远的、连时间都还没被命名的纪元。
彼时的阿难还不叫空蝉子。是魔门最底层的一个杂役魔徒,负责清扫演武场上的残肢与碎骨。
每一次月圆之夜,魔门大开,万魔朝宗,他会缩在演武场边缘的石缝里,远远望着那些他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身影。
他不敢靠太近。魔门里死一个杂役不需要理由,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理由——某个大魔路过时心情不好,随手拍死几个魔徒,和拍死几只蚊虫没有区别。
但月圆的演武场是他唯一能见到她的地方。
“长曦”这个名字,在魔门中不是名字。是禁忌,是信仰,是连那些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老魔都不敢直呼的尊号。
有人说她是从凡人修成神魔的怪物。有人说她早就可以飞升,只是不想。更多的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她经过时低下头,把呼吸压到最轻。
魔门有一种基础的传讯手段,叫魔影拓印。以自身魔元为引,在兽皮上拓下某个人的气息轮廓。
不是画,是“拓”,没有眉眼,更谈不上神态。是魔门用来记录目标气息的粗浅术法。
但没有人敢会用它来拓长曦神魔的侧影。
阿难不是不知道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一个最底层的魔徒,私自拓印长曦神魔的魔影——这不是冒犯,是亵渎。
被发现了,死是最轻的,更可能是被抽魂炼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他还是拓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拓。也许是那一夜月光太好。也许是长曦神魔刚斩了一尊来犯的仇敌,魔血如雨般落在她脚下而她没有眨一下眼。也许是万魔来朝,共同参拜她。
那对她来说什么都不算,但对他来说,那是他活过的证据。
他觉得那个画面应该被留下来,所以他拓了。用最粗陋的术法,拓下了最遥不可及的身影。
然后,他被发现了。
发现他的人不是长曦,是魔门的执法堂。执法堂的人从他怀里搜出那张兽皮时,脸色比见了鬼还难看。
阿难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的人在讨论该用什么刑——抽魂,炼魄,还是丢进万魔窟喂那些还没被驯化的上古魔种。
他听着,一滴汗从额头滑到鼻尖,悬在那里,不敢擦。
然后长曦路过。
执法堂的人见到她,立刻停下讨论,躬身行礼。长曦没有看他们。她看到了地上的那张兽皮,微微一怔,然后低头看了看跪在一旁的阿难。
阿难低着头,只看到她的裙摆在他模糊的视野边缘停了一瞬。
“你在拓我?”
她的声音没有怒意。阿难不敢抬头,也不敢回答。他想说“是”,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不是”,但那兽皮上清清楚楚就是她的轮廓。
长曦没有说话。她拿起那张兽皮,看了一眼。
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伸出食指,在那张粗陋不堪的拓印上,轻轻点了一下。
随着指尖的流转。拓印上那个只有轮廓的侧影,忽然有了眉眼。
只是极简的几道线条——眉峰的弧度,眼尾的微挑,眉心那点朱砂痣,以及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她。不是形似,是神似。像到执法堂的人齐刷刷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像到跪在地上的阿难忘了呼吸,他忽然觉得,如果这一刻能再久一点,死也没什么。
长曦收回手,将那张兽皮随手递回给他:“这样拓才像。”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阿难,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阿难的嘴唇翕动了片刻,才挤出几个干涩的字:“丙……丙六七。”
杂役不需要名字,只有编号。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名字是那些有资格修炼的魔门弟子才配拥有的东西。
长曦皱了皱眉。那幅度极小,小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注意,除了阿难——他的目光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
“好难听。”她歪头想了想,目光扫过他瘦削的肩膀、满是尘土的粗布短褐、跪在地上却仍挺得笔直的后脊,“你以后就叫阿难吧。”
阿难怔住了,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长曦的脸。
她的眼睛里有月光,有星辰,有一个最底层杂役从未在任何魔门大人物眼中见过的、极淡极淡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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