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问问他们从何而来,如今灾情怎么样了。”
陈霸先赶紧拱手,“是。”
后头马车中坐着的陈蒨沈妙容自然遥见惨象,陈蒨便要下车随叔父去看,“我也去瞧瞧。”
沈妙容不肯落后,“夫君等等,妾身也去。”
说话间陈蒨已然下了马车,无奈的回身接她。
可沈妙容刚探出头来,就被吓得怔住了。
刚才隔着帘子,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唯觉饥民脏瘦可怜而已。如今没了遮盖,才发现那些饥民非只颈项枯瘦,面色苍黄发黑,许多竟都有烂疮疤溃脓,或虫虱在身上爬走。
沈妙容这一惊,就惊得直犯恶心,赶紧把头又缩回车内,嗅着香袋道,“夫君还是自己去吧。”
陈蒨乐得自在,赶紧离开她,到陈霸先跟前去了。
几个吃饱了的饥民正在诉苦,“俺们打潼州逃荒来的。”“跑有半个月了。”“走的时候村里二百多口,到这儿就剩百十口了。”
陈蒨忍不住问道,“潼州灾情如何了?”
灾民们七嘴八舌,掺杂到一处,只能听出个大概,“打正月就没雨,河里连勺水都舀不出。”“六月接飞蝗,淮河崩干了。”“先头卖妻卖子还得活命,后头连买家也找不住,有哩就开始吃死人,再不就换着儿女吃。”“吃死人的也都得了瘟,村西头坟岗堆哩像山。”“俺们还跑得动,就出来讨饭。”
陈蒨看向一个孩子手中牢牢抓着的带泥草根,显然这就是他们刚才在河边刨的东西。他问抱着孩子的老妪,“阿婆,你们挖草根来做什么?”
老妪边喂小孙子吃蒸饼,边垂泪道,“吃啊,没得吃只能吃这个了。”
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皴皮褶皱,年迈黑黄的脸流下来,那是和锦姝美妾含怨的珠泪截然不同的,十倍百倍引人伤心的眼泪。
陈蒨接过那孩子手中的草根,挑还算干净的地方尝了一口,那味道说不上是麻涩还是酸异,虽不苦涩,却比苦涩更难忍。最痛苦的倒还不是味道,而是干呼喇碴,磨嘴蹭腮又咬不碎的硌劣劲头。
“咳,噗!”陈蒨只嚼了两下,就赶紧吐在地上,俊脸皱成一团。
“唉!”陈霸先不由得叹气,挥手道,“知道了,诸位且去吧。”
等饥民们相互搀扶着沿路而行,陈霸先才回到新渝候车前禀报,“潼州先旱后蝗,以至颗粒无收,死者山积,更有甚者易子相食。州民饱受饥馑疾疫之苦,不免流离外乡,也是无可奈何啊。”
陈蒨年少易冲动,又是头回见得民间疾苦,不禁心肠百结,眼含热泪,在旁提议道,“何不护着他们,同到吴兴去?”
陈霸先赶紧驳斥他,“就算护的一时,到了州中也无法安置,更怕会引吴兴百姓不乐。”
新渝候靠在车里,半闭着眼叹气,言语间倒颇有武帝风采,“做臣子的,纵本领通天,不过护得三五万人。就算做天子,做安定四海,体恤百姓的圣明天子,到了山崩地陷的时候,又能如何?这世上,究竟谁也顾不得谁,各自领命中注定的那一份,领完尽去了,才算清净。”
语罢又是一叹,“好了,起行吧。”
陈蒨回到马车中,沈妙容赶紧递给他个香袋,“快熏熏闻闻,小心别沾上什么虫虱。”
陈蒨眼中仍汹涌翻腾着怜伤,非但不理会她,还没头没脑的说道,“若我为天子,必缝山踏地,不使一民受苦。”
沈妙容大惊失色,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你疯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缓行慢走。
沈妙容看士兵离这辆马车都不算太近,又见陈蒨默默无声了,才长吁口气,絮絮劝他,“夫君啊,日后言语可要千万小心才是。”
可惜言者谆谆,听者藐藐。陈蒨靠在马车华丽柔软的锦布上,又开始神游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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